窗外,一株梧桐陪伴了我十八年。
它的生命简单而富有规律——春天抽出新绿,然后陪伴黄昏里的点滴细雨,最终在凉风善意的提醒中飘落下树叶,归入脚下的泥土,第二年便是又一次的滋长与剥落。
我相信,要读懂一株梧桐的生命算不上难事。
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和同桌小月的对话。
有一天她心血来潮地问我:“顾城一生寻找着什么?”
“光明,用黑夜给予的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
“他找到光明了吗?”
“不知道,但他一定没有在黑夜中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
“茨威格能算是智者吗?”
“当然,他最能理解托尔斯泰逃向苍天的悲壮。”
“那他自己呢?他不是也没能找到自身存在的理由么?”
我沉默。
“那么鲁迅呢?”
“我想,他该是了解自己的,他说自己并不是一个振臂一呼的英雄。”
“他不是振臂一呼的英雄,可他是什么呢?难道他曾停止过彷徨与呐喊?”
是的,我不知道那是自诞生之初时注定的宿命,还是人类的不够成熟,似乎上天给了人类足够的智慧去解释一个苹果的下落或是学会了用优美的语言记录数万年的斗转星移,但当人类掉进自己的生命时,就像陷入了难以解释的黑洞;
我相信对于那些卓越的艺术家而言,把他们逼疯的不是对艺术技法的难以驾驭和超越,而是一堵厚重的石墙挡住了他们探索自己内心的道路,扭曲的自画像里自始至终弥漫着无言的挣扎和疯狂的咆哮。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经中的话语穿越千年,却依旧是难解的密码。
莎翁有言:“一个人看不见自己的美貌,他的美貌只能反映在别人眼里。”但如果一个人看不见自己的灵魂、找不到一个真实的自己呢?
可我却常常辨不清真正的自己。我总是要求自己写下诚实的文字,不迎合任何人的口味,不乞求任何人的夸奖,只要窗外啄食的麻雀可以领会其中的真诚,或是荷塘的菡萏能够感知其中的纯粹,但每当我翻开自己曾经的文字,我所见到的却总是老师们喜欢的华糜词藻;我以为自己对娱乐和明星嗤之以鼻,并且名正言顺地嘲笑那些痴狂而不可理喻的粉丝,但当我翻开期刊杂志时,却总是在无聊的八卦新闻中耗去宝贵的时光;我相信自己喜欢倚着窗栏静观云卷云舒花开花落,但我却实在难以接受一段波澜不惊平淡庸碌的生活。
我是谁?我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个模样相同却有着不同意识的躯体的叠加?当我站在镜子面前时,我是否能肯定地告诉眼前那个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对于人类来说,我,究竟是不是一个永远无法探知的领域?就像地球无法给自身加以重力;就像我读懂了那株与我毫不相干的梧桐的生命,却读不透自己的性格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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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母亲住进我们医院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自己当初选择的职业了。曾经有那么多的患者能在我的手上康复,母亲的病,却让我无能为力。面对越来越消瘦的母亲,我除了强颜欢笑地安慰她,就只能偷偷躲到某个角落抹眼泪。
那个时候,她的癌细胞已扩散到整个胸部。整夜整夜的疼痛让她无法入睡,可她却从来不吱一声。每次进去看她的时候,她都装作很平静的样子,面带微笑地看着我:“我觉得比先前好多了。你工作忙,不用老来看我。”我扭过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午后的阳光照在洁白的病床上,我轻轻地梳理着母亲灰白的头发。母亲唠叨着她 的身后事,她说她早在来之前就已准备好了自己的送老衣,可惜还少一条裙子,希望我们能尽快给她准备好。说这些的时候,母亲的脸上始终挂着平静的微笑,不像是谈死,倒像去赴一个美丽的宴会。母亲一生爱美,临终,都不忘记要完美地离去。我的泪,再也忍不住,一滴又一滴地落到母亲的头发里。
母亲的病房,离我的办公室仅有几步之遥,可她从来没有主动要求我去她的病房。每一次去,她还忙不迭地催我走。她说还有很多病人等着我,她嘱咐我一定要像对待自己的家人那样对待病人。其实,我很清楚,每一次离开母亲的病房,身后那双依依不舍的眼睛会一直随着我的身影,直到我拐过屋角。
一天,一个女孩急需眼角膜,恰巧医院里有一位救治无望的男孩,出于一个医生的责任,我劝那个男孩的家长捐献出孩子的眼角膜。男孩的父亲同意了,不想他的母亲却发疯般地找到我,说她决不允许谁动儿子一根毫毛,哪怕他不在这个世界了。最后,也许被我劝得急了,那位痛得发狂的母亲突然大声地说:“你觉悟高,怎么不让你的家人来捐献?”我一下子呆在那里,无言以对。
母亲是何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直到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抬起头,看见母亲正泪流满面地立在那里:“孩子,你看妈妈的眼角膜能给那个孩子用么?”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母亲身上。我几乎不敢相信,那话是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母亲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残缺,可她竟然情愿让自己残缺着离开这个世界。看大家都在惊愕地盯着自己,母亲的脸上忽然现出少见的一点血色。她挣扎着走到我面前,静静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我听见母亲轻轻地说:“孩子,我想看着你:让我看着你!”
泪水狂涌而出,我第一次在自己的病人面前失态。我知道,那是母亲临走之前努力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后来,那个男孩的母亲含着泪同意了把儿子的眼角膜捐献给那个女孩,因为她觉得儿子的眼角膜毕竟比我母亲的要年轻。更重要的一点,她说,她也想让儿子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从我母亲的身上,她明白:爱,原来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延续。

我们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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