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来，梦里最多的是奶奶，儿时的那个穷困小村，守着奶奶是唯一幸福的日子，疼爱与呵护，总是在后来的梦里一次又一次地浮现。今早又是在这样的梦中醒来，感觉跟奶奶的生活仿佛就是昨日，一种相依，一种怀念，一种感激之情，缠绕了整整一上午。奶奶已经去世十七年，一直在想，奶奶活到十七年之后的今天，才是她一辈子圆满的结局，可惜这种想法只能在怀念中一次次在心底纪念，写过很多文字，写奶奶是第一次，既使没有读者，也觉得这是最美文字，记些那个年代心底的事，作为写给奶奶去世十七年的祭文。

  讲一段中国近代故事：三十年代的天津，民国时期动荡改变不了天津城的繁华，在某一个大戏院里每天都是人来人往，喝彩如雷的热闹，她总是和姐妹们一起去戏院的包厢听戏，除非生意特别好，要不做老板的父亲就会给小女儿和她的姐妹们留个包厢，她就是这样打发她的年青时代，无忧无虑的大小姐生活就是她的青春日子。有一年秋天，她认识了来戏院听戏的一名国民党军官，那年她不到二十岁，青春美丽，知书达理，他却在老家有过媒说之妻，在那个战乱时代，了无音已好多年，他们从相爱到结为夫妻，完全是那个时代爱情故事的经典。他带着她南征北战，从军伐动荡到抗日战争，从天津到广西，他从一名被抓的壮丁到进黄埔军校短训的军官。内战前期他已官至某军军部参谋，裁军弃武从商后，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国民党溃败前，一位老首长曾给过他两张去台湾的船票，因为不舍得四个儿女，放弃了飘洋过海。他没想到时代变化的残酷，四九年后，她们从富商变为一无所有的社会最低层，从城市逃到农村，文化大革命没完没了的挨批受斗，除了坚持活着，不再有更多的奢望，多年之后，当她们撒手人间的时候，也许留在她们心里有着比别人有更多的遗憾。她们几十年如一日，无论大起大落，一辈子没红过脸，更没吵过嘴，这是所有亲朋好友最感动的佳话。沧海桑田之后，我也只能从只言片语中因她们的故事而感动，她们就是我的奶奶和爷爷。

  我的记忆也是从奶奶的样子开始，一位慈祥能干的老人。从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中期，她的裁缝手艺是远近闻名的，那是她唯一能谋生的技艺，一直不清楚她的手艺是从哪里学来，那个年代没有人教，何况在这个偏远孤立的小村子，可能是无师自通，完全靠她的天资聪明的自创。那时候更本没人懂得裁缝，远近几十个村子都把她请上门做包工，特别到了年尾，几乎天天有人天不亮就来抬那台老式上海牌缝纫机，她也是一直忙到晚上才回家，那时候我特别喜欢跟她去别人家吃饭，那些请工的人家总是有鸡蛋或鱼。我对奶奶的缝纫机印象最深，应该说我是趴在她的缝纫机机边长大的。虽然我们一家三代都在一个屋里生活，奶奶说我两岁就跟她住，我也感觉从小到大，衣食住行都是奶奶在操心。父亲因为爷爷的背景让他不能拥有同年人继续上学的机会，后来他的同学都在当地成了当权人物，他只能老实巴交地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清苦的日子。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离开人世的那几天，他一个人搬个躺椅到放粮食的后屋，说是不想让孩子们害怕，后来就是看到奶奶坐在床头哭爷爷的场景，下葬的时候，我跪在飞扬的泥土边一言不语。村里很多人传言，说看过他骑白马挂大刀英明神武的照片。奶奶说爷爷是当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只是没赶上好时候。

  奶奶是北方人，家里有包饺子的习惯，吃饺子自然是童年最开心的事情了，而且每次都数个数，这一点记忆很多。她的厨艺，更是远近闻名，那时候我一直觉得我们家的饭菜是最好的。且不说荷叶馒头，烙饼、包子，最值得一提的是蛋饺子，那是每年年夜饭的必上菜，这种传统一直保持到现在，她留给我们很多传统的家常菜，那时候这些东西只是过年过节才能吃上。奶奶身上有很多与众不同的东西，比如一口地道的天津口音，比如喜欢喝一点小酒，再比如会算比较复杂的数。大家都觉得她是个能人，那时候因为有裁缝手艺贴补家用，总感觉家里的生活过得比别人家好，当然一切都是奶奶功劳。平时奶奶总是换花样为我们准备美食，在湖区泥鳅，鳖之类的东西便宜，泥鳅两毛钱一斤，鳖更是没人吃的东西，别人都不会做，所以吃的人很少，这些东西在她手里却成为桌上的美食。我一直在想奶奶年青的时候，是一个怎样的人，从大家庭的小姐，到军官太太，再到社会的最底层，她这辈子该有多少与常人不同的东西，坚持到最后能以常人的心态面对人生，是一种怎样逆来顺受的艰难。我眼里的奶奶，她不从不与人争斗，遇事和为先，让自己吃亏不让别人说长道短，她的人缘极好，后来听说，文化大革命时期，村里很多人都在帮我们家逃避批斗，他们都不忍心批斗这样的好人。

  对奶奶记忆最多的还是生活的细节。她的生活就是围着两个地方转，一个是缝纫机，另一个就是后屋的土灶，她给我准备的锅巴夹糖，是饭前最美味的甜点，那种味道至今不能忘记。小时候村子里没有电，到了晚上奶奶总是打着手电筒，到处寻找玩耍不知归家的我回家睡觉。在灯下，她一边做白天没做完的裁缝活，一边陪我说话，讲很多做人的道理。上小学的时候，她每天都是很早就做好饭，再冲上鸡蛋水叫我在床上喝了，再起来吃饭上学。换季的时候，新衣服更是她精心做的，特别是过年的衣服，更是早早的就把好料子准备好，做好后等到大年三十晚上换上。她总是喜欢把我得的奖状，贴满她裁缝架子的墙面，来人就满心欢喜地夸孙子今年又得了几个第一，这是我看到的奶奶脸上最幸福的笑容。也有惹她生气的时候,她即使气得直跺脚也不舍得打，我能感觉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这种爱能完全能感染我年少时不懂事的心。

  奶奶的离去，经历了一段痛苦的岁月，不仅是因为她的绝症，更是缘于家庭的困苦不堪。九十年代初，是感觉最苦的日子。奶奶的绝症做手术后复发，扩散后到晚期。妈妈瘫患不起，四处求医无效，当时的经济条件完全无力支撑，完全靠亲戚的支助度日。父亲一个人跪在水田里流泪插秧让村里人看到，很多人都做完自家的活过来帮忙。那年我上初三，妹妹上初一，妹妹被迫下学，我只能考中专减轻负担，我记得我上学的费用是请亲戚朋友来送的情钱。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奶奶哭，她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家庭状况下离开的，我想她老人家除了自身的病痛，心里上走得更不安心。我在学校的第二个年初清明节前，就收到奶奶去世的电报，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化成一盒骨灰静静地躺在一个水泥做的小屋子里。听着亲人讲奶奶去世前凄惨而悲凉的情景，我的难受都成了眼泪，关于奶奶的很多很多事情再也不无法挽回。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是一枚见证历史的12克纯金戒，那是他缝在棉袄里才保留下来，可是去年在家里被盗了，这更是无法挽回的东西。

  十七年了，奶奶在天国应该是幸福的，因为我们现在过得都很好，如果奶奶还在，我一定再会能看到她当初在别人面前夸我得奖时的笑容。不能挽回的恩情不知道如何报答，也许只有十七年都抹不去的想念，才是我对奶奶最好的纪念。又到清明节，写下十七年祭文，来纪念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