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鸿举：作家洪峰被打，究竟伤了谁

昨天报纸上的消息，著名作家洪峰被人打伤至今昏迷不醒，打人者据说是当地一个村支书。除了个中的是非恩怨不说，但是当地处理此事的派出所的态度就相当让人玩味：处理此事的警官说，鉴于作家还没有醒来，也没有办法做伤害程度的鉴定，所以目前还没有逮捕行凶者，云云。

这则消息害得我昨天一天心绪不宁。说起这位作家洪峰，我和他居然也有些渊源。记得当时我还在高中时期，一次偶然时间读到了洪峰的小说《重返家园》，我一下子就被他的小说吸引住，在我这个文学发烧友看来，作家独特的视角、诡异的叙事方式，深入心魄的拷问和冷静的心理反思，一切都是和当时的作品那么不同。后来我又陆续读到许多洪峰的作品，包括《瀚海》等等。我才知道他居然是我们白城地区通榆人，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在白城师专教过学。他的早期作品《人们都叫他“岁儿”》写的就是师专的一个人物原型。再后来我也写小说，也给洪峰所在的《作家》杂志投过稿。我还记得那个杂志社是在长春一个叫做科学礼堂的建筑物里，印象中洪峰个子不高，而且长相也有点丑，戴着一幅高度数的近视眼镜。洪峰很耐心和我聊天，指出我小说中的种种不足。后来他还嘱咐好好学习，别过分痴迷于文学。“当心文学这个婊子，别被她玩了！”这是洪峰后来和我通信的原话。一晃儿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还亦文亦商地在游走于各种江湖，而洪峰已经是和“南帝”苏童、“东邪”余华、“西毒”马原、“中神通”格非一道被尊为文坛的“北丐”，被喻为中国文坛过去二十年里的“射雕五虎将”，被称为当代先锋文学的代表人物。我自己写小说的时候也有笔名叫做“洪举”，其实骨子里还是对这位有着兄长般情意的文学大师的追随和爱戴。我曾经把洪峰的小说《生死约会》给一个大连地产界的女老总看过，她深有感触地说这本书的读后感“作家说的都是实话！”。上一次知道洪峰消息，也是来自媒体的报道，说是著名作家洪峰在沈阳“沿街乞讨”，理由是当地文化局不给他开工资而且他的女友身患重病。直到这次作家被当地村支书带人在除夕夜打断了三根肋骨。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以一个尚有良知的中国人身份，我这里只能说作家乞讨也罢、被打也罢，受伤的不只是作家本身，更是我们的政府，我们的“有关部门”，我们的“执政精英”们以及还有整天花空心思和老百姓争利的各种“利益集团”们。我们的国家太浮躁了，我们的民族太浮躁了，我们整个主流社会迷失了方向。的确，我们现有了大笔的外汇，可以看着欧洲人在那里挣扎债务纠纷。我们有了较强的国力，可以派军舰护送自己的商船，可以看中东一些小国战火纷争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我们自己的精神追求呢？我们一向引为自豪的民族文化精髓呢？如果说俄罗斯因为阴霾的天气和地域的辽阔才有了大师托尔斯泰，如果说法国风起云涌的大革命才有了雨果，那么我们的号称“正在崛起的大国”、“中华民族伟大的复兴”如此恢弘的时代，我们连自己的作家都去乞讨、都去被打，我们的颜面何在？我记得有一年在北戴河，我和朝鲜族著名作家、原延边自治州朝鲜文杂志《道拉吉》的主编文昌男说起商业大潮和人们的精神困惑。文老师告诉我说，韩国在集中发展经济的七十年代，人们有整整十年没有读书。而一旦经济富足了，人们就会对精神层面有个“反哺”，比如我们现在看到的韩剧和“韩流文化”等等。可惜文老师由于肝癌早早仙逝，而又过了一个十年，我至今也没有看到中国经济对中国文化有什么“反哺”。

在洪峰的笔下，曾经饱含神情地写过长春、写过沈阳这样的都市，也曾经有过一个叫做《锦州那个地方出苹果》的小说。他离过婚，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以他的名声和影响，如果向世俗低头，去写通俗小说，去写肥皂剧、宫廷剧和各种穿越剧本，哪怕是“主旋律”的创作，也一定赚的盆满钵满，不至于沿街乞讨，不至于隐居云南。最坏的结局，即便是隐居了，也不会被当地的村支书暴打。对不起洪峰老师，我愧对您当年的教诲，文学没有大成就，商业也没有成功，您的遭遇种种，我只能在这里用文字做个安慰，而且，也只能在网上。记得当年曾有文学评论家说您，“应该是下世纪出生的人”。看来是您错了，下个世纪才是您的好时代。只是事已至此，下个世纪的人，又会如何看待我们今天此事的种种？

                          写于2012年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