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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让我静一静
尽管那天的白粥小菜让我感动了很久,可我终究没有爱上李安。于是第二天清早,他很认真地问我是否愿意辞职跟他一起走的时候,我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笑了笑,不过有点勉强,“我永远搞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你这个奇怪的女人。不过这样也好,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做好准备去照顾谁一辈子。”
两天前,他乘第一班飞机飞往广州,我没去送他,只是在电话里说了短短的四个字:一路平安。
这两天,我过得像个幽灵。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身边堆着数不清已开封却没动过一口的小食品。我为自己催眠:“这一切都是因为李安的离开”,我渴望自己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心的女人,可骗得了全世界却骗不了自己。
我的烦躁并不完全是因为李安,其中更大的一个因素来自广州另一个男人。我已经整整20天没收到过吕安的mail,而我自己,则是酝酿了将近10个钟头,也没有想出该写点什么给他。凌晨5点,天刚亮的时候,我看着空荡荡的收件箱,终于开始号啕大哭。我开始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济南的那一夜,重庆的最后一夜,一切完美得像格林童话,然而《金瓶梅》中却早就说过:“世间好物不牢固,彩云易散琉璃脆”。吕安最近的淡漠,似乎应了这句古话。
换成是从前,也许我会嘟着嘴跟李安无理取闹,把关与吕安的一切不满统统都变相发泄在他身上。但无论吵得多凶,事后服软的那一个肯定不会是我,这也是我敢于继续昧着良心继续放肆。可现在李安也走了,我的床又开始冰冷宽阔,从噩梦中哭着醒来的时候,再没哪个人帮我擦干眼泪,我突然意识到了“习惯”的可怕。习惯了被照顾,习惯了被体贴,习惯的索取而不是付出,这么多习惯,我还没一一改过来,那个纵容我为所欲为的男人就跑掉了。
我从未把被自己不爱的人爱着当作一种侥幸的幸福,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需要被在乎被宠爱。从前吕安不在身边的时候,至少还有另外一双桃花眼时刻关注着我,可现在统统都没了。当你吃准了一个人会陪着你,而这个人又突然离开的时候,一种名为“若有所失”的复杂感情就会一股脑塞满你的胸腔,让你觉得呼吸不够顺畅,就像是危重的病人突然被断掉了杜冷丁。
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无所事事,除了呼吸就是工作,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其他什么。“病蚌成珠”这句成语在我身上得到了最充分最恰当的体现。我执著于编造各种爱情故事,却无一不是惨淡收场,女主人公永远都是悲痛欲绝地离开,带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外加不再相信爱情的灵魂。
一口气写了3篇,加上昨天写的,这已经是第6篇。我的身体终于无法承受这种大强度的劳动,我重重倒回了床上,然后像一具带着温度的尸体般睡着了。
没头没尾的梦总是接踵而至,一会梦见吕安牵着我的手伸向他的胸前“这里很疼”,他说,那表情让我不由自主想道歉,尽管我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然后我似乎又被瞬间移动到了一个陌生的火车站,爸爸帮我拎着行李,他说“跟爸爸回家,回到家里,一切都好了”,而我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火车突然不见了,人群也不见了,一切都不见了,只剩下高耸的烟囱不停地冒着诡异的烟,我一个人站在孤零零的站台上,身体内的力量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得精光,想动,却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却无能为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从那个难以逃脱的梦境中醒来。外面下雨了,这好像还是今年泰城的第一场雨,在雨滴裹着尘埃一同砸向玻璃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体内涌出一股热流,慌忙站起身来却已经晚了。雪白的睡衣和床单统统被染得殷红,我的月经一周前曾经来拜访过,可是只持续了1天,没料想现在又来了。不过这次却没有肚子疼的症状,这根从前比起来,还真有些不一样。
我飞快把睡衣和床单扔进洗衣机,洗了3遍方才罢休。我讨厌那种夺目的红,生怕它们会洗不干净。3年前,那次钻心的疼痛以后,该死的床单上并没留下哪怕是一星半点的血色。它们在最该出现的时候没有出现,既然如此,以后就永远不要出现才好。
就在我仔细检查床单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从猫眼看了看,是表弟王喻。我赶忙帮他开了门。
“你跑到哪去了,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听!”刚一开门,他气急败坏地问着,脸色也臭得吓人。
“没什么,这两天再赶稿子,怕别人吵我,就把手机关了,电话线也拔掉了。”我跟他解释说。
“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吓了我一跳。”
“没关系啦,你老姐绝对强壮,遇到我是歹徒的不幸,所以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以后也不会随便拔电话线了,我保证。”我试着对他笑笑,可又不知道自己笑得是否真实。
“恩,这还差不多。”听过我的解释,他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换上了拖鞋走到客厅里,又拿起了一包零时边吃边说,“姐,我找到工作了,下个星期就上班。”
“恭喜哦,想要什么礼物?我刚刚发了一笔小财。”这个消息的确让我稍稍提起了精神。
“什么也不要,等发工资的时候,我还想送点什么给你呢!昨天就签合同了,我本来想第一个告诉你,结果一整天都没找到,就先跟家里人说了。”他很快消灭了一包薯片,随后又抓起了一块妙芙蛋糕。
“小傻帽,找到工作了自然要先告诉家里,让你爸妈高兴高兴,至于你老姐,从来没尾这个发愁过,我知道我弟弟一定能找个好工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实事求是地说着。小喻是泰大英语系的学生会主席,他不仅个子高高,还长得满帅气,这样的孩子不可能成为待业一族,用脚想都能知道。
“真是的(这是他的口头语)!我拿到泰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你跟我说过‘将来毕业了,找到工作一定要第一个通知姐姐,不然一辈子不理你’,是你自己说的,现在又都忘了,什么臭记性。”
我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好像有了那么一点印象,不过已经很淡了。从他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告诉他“考了第一名要先告诉姐姐”、“长大以后交了女朋友要先带给姐姐看”、“找到工作要第一个通知姐姐”……太多太多的“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充满了我跟他的童年,而这个小家伙似乎永远都是点头说“好的”。
从他两岁第一次见到我那天起,就说要跟姐姐一起。我也很喜欢那个肉嘟嘟的小娃娃,每次去外婆家都会领他玩,不管是否听得懂,都要教他写字和算术,分棒棒糖给他吃,还告诉他管坏蛋叫“小瘪三”,如果讨厌谁,就朝他吐口水。
好像在我8岁那年的夏天,大人们都在别的房间闲聊,我们几个小孩子躲在外公的书房里嘻嘻哈哈地玩笑着。表哥王蒙不知为什么恼羞成怒,骂我是“南方蛮子”,我一气之下用上海话骂他“小瘪三”,结果他把半瓶汽水都泼在了我的白纱裙上。我气得哇哇大哭,3岁的小喻像个骑士一样挡在我前面,用他的小嘴拼命朝表哥吐口水。王蒙想绕开他继续泼后半瓶,小喻一着急张开嘴狠狠咬了他一口,那道疤如今还留在王蒙的右臂上,尽管颜色已经变淡,可仍旧清晰可见。
从那以后,我就最宝贝小喻,我对他的溺爱甚至超过了舅舅和舅妈。去年春节,我买了一部笔记本电脑送给他的时候,舅妈半开玩笑地说:“你才是小喻精神上的母亲,我这个妈妈,恐怕早晚要靠边站。”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爱小喻,小喻也爱我,他说过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姐姐,“姐姐不喜欢的女人我统统不要”,这好像是他小学毕业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过的话。不过他到现在也没找过女朋友,就像丘天说过的,他们两个是泰大外语系最抢手也最不解风情的男生,也许漂亮的男孩子总是骄傲的吧。
“想起来啦?说吧,想要什么礼物,下个月买给你。”看见我笑了,他知道我已经想起了这一切,随后问着。
“买一支润唇膏吧,就是我平常用的那种,曼秀雷敦的就可以。”我不可以拒绝他这份礼物,却也不想让他多花钱,刚刚上班的男孩,薪水再多也多不到哪去。
“看你那点出息,也不挑点值钱的东西来,”他扬了扬眉毛,小脸上有着轻微的不屑,“换一样,至少得上四位数,不然跟你急。”
“那就买一大瓶香水给我吧,其他的统统交电话费,我真的不缺什么了。”如果我再坚持下去,恐怕他真会跟我生气,那索性就要吧,回头再多买些东西给他就是。
“行,那就买香水吧。对了,”他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你跟丘天现在是什么情况,冷战还是分手了?”
“我们分手了,不过原因不在他身上,你可千万别去找他的晦气。”我很知道小喻的脾气,当初他就跟丘天说过“如果敢欺负洛可可,我就跟你没完”,现在如果不解释清楚的话,我真怕他会狠狠揍丘天一顿然后再有话好好说,那样会让我愧疚死的。
“那就是问题出在你身上?”他歪着脑袋看我,眼睛里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也不能这样说,”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你要知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很多时候,不是尽力了就能天长地久,这也很正常……”
“你尽力了么?”他似乎有些咄咄逼人。
“你怎么想起问这些,是丘天说什么了么?”我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反问就变成了最好的答案。事实上我也的确想知道丘天是怎么跟小喻解释的,虽然我一直坚信他不会把我和吕安的事情说给小喻听,不过世事无绝对,总有一个“万一”的几率。
“不是,他什么都没说,所以才要问你。”他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上个月,我和丘天一起出去玩了一圈,先去的青岛,后来去的济南……有一天晚上,我们看见你了,当然还有别人……不过他不让我说,那天晚上他哭了,回来以后就开始跟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鬼混,我管不了他了。”
“老天!你别告诉我这些,我一点都不想听!”我突然有些头晕目眩,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刚才稍稍变好的心情再次跌到谷底,不,应该是跌到了玛丽亚纳海沟之中。我不知道上帝准备怎么折腾我,我的情人杳无音讯,我最近一任男朋友刚刚带着遗憾调到外地工作,至于我的前男友,居然被我的地下恋情搞成了同性恋。从前我就觉得不对劲,不过还可以说“别忘自己脸上贴金”,现在看来不是了,原来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这简直要杀了我。
“你没事吧?”小喻好像被我吓着了,可在这之前,我已经被他吓着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你脸色特别不好,惨白惨白的,我们去医院吧。”
“不用去医院,我只是有些累了。”我无力地说,“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找出来做一点吧,我要回房间了,想一个人静一下,如果没事情的话,尽量别敲门。”
“你真的没事?”
“我有事,可是医生看不了,别再吵我了,让我静一静,可以么?”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不留情面地跟我的表弟说话。
“对不起,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说了。丘天不让我说,我自己也不想说,可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知道了,”我无力地说着,又努力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姐姐都知道了,乖,真的都知道了。去做饭吧,熟了再喊我。”
“你保证不是生病?”
“恩,我保证。让我安静一小会,我就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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