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要经过刻意的提醒,我才能让自己相信那场克拉玛依大火发生在1994年。那是我们的电视上开始自称“盛世”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但是那种组织学生文艺演出酿成的悲剧,尤其是那句著名的号令——“学生们不要动,让领导先走!”——太像遥远时代的故事了,那不就是护主逃生的地方版吗? 那么远,又这么近。这种感觉真让人魔症,让我觉得这种耻辱就在我们面前。这句号令被展示出来,大家都觉得是那么的无耻,但是假如事情发生在今天,耻辱会不会重演?也许那个护主英雄变成聪明了,不再高声喊出来,但他真的不会这样做吗?大家真的已经不认同这样的尊卑秩序了吗?我看并非如此,否则为何大小领导出行,总是前呼后拥、警车开道、交通隔断?为何大小文艺演出,领导们总是从专有的贵宾通道出入、坐在专有的领导席上? 我们嘲笑这句号令,给人一种错觉,仿佛那是过去野蛮时代的荒唐故事。仔细看看自己的身边吧,摸摸自己的胸口,我们真的能够笑得那么理直气壮吗?我相信,至今在克拉玛依一些领导的心里,在更多地方更多人的心里,并不认为这句话和这种做法有什么过错。 那场大火夺去了325人的生命,其中288人是学生,另有130多人伤残。至今,虽然多方呼吁,当地没有一个纪念碑立起来。据说改建为广场的悲剧现场有三百多盏路灯,每盏路灯都代表一个亡魂。我怀疑这个说法是人们的善意揣度,否认为什么广场上没有为如此深情的创意留下一个说明?这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呢?尽管年年都有纸钱在风雪中翻飞,都有纪念文章在民间流传,今年又有烛光在虚拟的网络纪念馆中摇曳,但是政府有关方面却可以视而不见,让克拉玛依的12月8日继续在没有纪念碑、没有悼念活动的沉默中度过。于是我想,假如死去的三百多人中,有288人是领导——不,只要有28人是领导——如果他的领导地位足够高,只要有1个就够了——当地会不会有纪念碑和纪念活动? 再设想一下,假如这纪念碑树立起来,碑上最主要的东西,会不会是领导题词?假如有一座纪念馆建起来了,馆内最显眼的展出,会不会是领导合影?假如每年都有一场隆重的悼念活动,活动中最重要的部分,会不会是领导出席?如果没有领导的题字、合影和出席,我们会不会很失落?在今年的伦敦爆炸案周年纪念活动中,就有家属提出拒绝领导出席,我们是不是觉得难以想象?再设想,假如纪念活动出现意外,有关方面会不会依然遵循“让领导先走!”的原则?想想吧,在有领导在场的情况下,什么时候我们真正“让妇女和孩子先走”过? 在我成长期间所受次教育中,一个公共纪念碑没有领导或者名流题字,那还算什么纪念碑?我第一次见到国外的纪念碑,是在纽约的越战纪念公园。那算不上一个公园,是高楼之间很狭窄的一块三角地。但是中间高高立着的翡翠色的纪念碑上的碑文让我感到震撼。我并不知道它的来源,但我觉得它应该出自当年热带丛林中一个美国大兵的日记,至少跟领导没有任何关系。这段话是:“令我苦恼的一件事是——人们将会相信我们吗?他们将愿意了解我们吗?抑或他们愿意忘掉曾经发生的这所有的一切,当人们感到平安并决定将这场战争称之为疯狂的时候?”旁边凌乱的小字似乎也是士兵们的只言片语。我们比较熟悉的是华盛顿的越战纪念碑,它是华裔艺术家林璎的作品。那里只有战死者的名字,设计者甚至坚决拒绝在其中插一面美国国旗。像这样的纪念碑,我们的领导和民众能够接受吗? 假如领导都是因为表现杰出而被人民选举出来的,对他们的敬仰和爱护也是一种自然的感情,古今中外都是如此。但是当这种感情成为一种社会必须遵守的秩序,成为领导者利用公共权力刻意谋取的私利,从而压制了普通人的权利意识和个体意志的时候,它就必须引起警惕,受到限制。在我们的历史中,这种东西非但没有受到限制,反而极度膨胀,成为渗透在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的官本位文化,直到今天也没有被彻底清算过,反而变换着各种花样轮番登场。所以我认为,“学生们不要动,让领导先走!”并不是从天而降的怪物,而是有着很深的文化根本,并没有成为过去,随时都可能重演。 冰天雪地中,大火依然在灼烧着克拉玛依人的心。那些死去的成人和孩子,那些带着伤残顽强活着的幸存者,他们那充满疑惑的眼神将永远质问着那些先走的领导们,质问着让领导先走的社会文化。不仅应该建一座死难者纪念碑,还应该建一座耻辱号令纪念碑,将“学生们不要动,让领导先走!”铭刻其上,希望它有一天真的成为被嘲笑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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