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爱将浩淼的黄浦江比作哺育上海的“母亲河”，但在笔者眼中，曲折蜿蜒的苏州河才是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的意象写照，流淌着无数荣辱和兴衰，承载着百年的记忆与传奇。礼查饭店静静地坐落于苏州河口，外白渡桥北侧，隔江遥望对岸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塔以及金茂大厦，宛如一曲海上旧梦，延续一个世纪的繁华沧桑。

名至实归“第一店”

曾经有一位从事建筑美学研究的专家说过，无论我们后人怎样努力，却还是始终无法超越外滩建筑群那完美的轮廓曲线。此言虽然难免会让心高气傲的当代建筑师不服，但多少年来，“外滩”作为上海的象征，无数次闪回在各种形式的相关叙述之中，也是不争的事实。在外滩万国建筑博览群的尽头，苏州河对岸，上海大厦（现改回原名百老汇大厦）和外白渡桥一直是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处的地标性建筑。诸多普通市民和游人或许还不知道，在这块老上海的风水宝地上，竟然还矗立着中国第一家外商投资的老饭店——礼查饭店（Astor House Hotel 现名为浦江饭店）。

谈论起上海的老饭店，响当当的本地招牌的是远近闻名的和平饭店以及解放前上海的第一高楼国际饭店，殊不知始建于一八四六年（清 · 道光二十六年）的礼查饭店才是上海乃至全国西式现代饭店的鼻祖。中国历史的演变更替，有这样的话概括，“两千年看西安，五百年看北京，一百年看上海”。肇始于1843年的上海开埠，是上海现代化进程的开端，岁月见证了这座长江口农耕渔捞的小县城逐步蜕变成中国直至远东第一大都市。张爱玲笔下三十年代的上海更是一个时代的象征，以至于当时许多其他城市以被誉为“小上海”为荣，其中还包括今天的动感之都香港。上海的发展史是与中国的现代史所同步，且两者紧密联系在一起。一百多年前的上海滩，百舸竞流，万商云集，常被冠以“冒险家的乐园”、“投机客的天堂”这样的封号。世界各地慕名前来造访的传教士、外交官员、海员、商人、旅游者络绎不绝，传统的中国旅馆已经不能满足陡增的市场需求。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礼查饭店应运而生。1846年，英国商人礼查Richards 在公馆马路（今金陵东路）外滩附近兴建了以他名字命名的礼查饭店。1856年，外白渡桥前身“韦尔斯桥”建成，桥侧河岸边的一块荒地被精明的礼查看中，他知道这块地方蕴藏着宝贵的商机，遂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买下。现在保留在饭店中的地契是工作人员几年前从上海房屋土地管理局档案馆里查阅到的珍贵史料，上面清楚地记载着在1857年批租土地的细节——“大清钦命监督江南海关苏松太兵备道”出具允许英国人亨利·史密斯在外虹桥地块租地22亩1分建造新礼查饭店（即今浦江饭店所在地）。此后，礼查饭店也从原址迁移至现在的苏州河北岸黄浦江路上。

如今我们看到富含英国维多利亚巴洛克式建筑风格的礼查饭店，是他的第二任主人史密斯（Henry Smith）1860年接手饭店后，于1907年改造而成的。根据著名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撰写的回忆录，今天浦江饭店的老板是一位美国早期快船的船长。虽然不能就此认定史密斯就是一位叼着烟斗、一脸络腮胡须的船长，但饭店盘踞路口而建的造型，外加建筑拐角处楼顶颇似桅杆的金色塔亭，都让饭店酷似一艘起锚待航的巨船，似乎无意间为斯诺的回忆作了佐证。

按照始建时间排列，尽管1846年创建的礼查饭店原址已经湮灭在历史长廊中不复存在，但饭店1860年时期移址建造的部分建筑仍然完好保留至今天，这样算来，中国近代史上第一家西商饭店不是先前饭店业界盛行认定的天津利顺德大饭店，而是我们的礼查饭店。参照张广瑞编写的《世界旅馆 旅馆世界》一书，19世纪中后期的在华外商投资饭店，依次顺序为1863年的利顺德大饭店（Astor House Hotel）,1875年上海的汇中饭店(Central House 即现在和平饭店南楼)，1891年的北京饭店（Hotel de Peking）。显而易见，以1860年为诞生时间的礼查饭店无疑为名至实归的“华夏第一店”。

古典的“现代化”旅馆

饭店厚重的史料宗卷未免还是让人觉得隔岸观花，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一探其究竟，抱着这样的念头记者决定踏访黄浦路15号——浦江饭店。以前每回坐车路过该幢建筑物，就常常为其装饰奢华的立面吸引，匆忙一瞥之后思量灰色的建筑背后曾发生过哪些忠奸离合，善恶美丑。沿着外白渡桥而下，踱过俄罗斯总领事馆，马路对面即是当年盛极一时的礼查饭店。其繁复的大弧形拱窗以及成排的爱奥尼柱式，灰色的外墙雍容凝重，带着英国绅士的庄严与派头。楼高总共5层，是一座钢筋混凝土和砖木混合结构的建筑，风格为新古典主义。我们知道，新古典主义建筑是十八世纪60年代到十九世纪流行于欧美一些国家、仿造古希腊古罗马建筑形式的流派，又称古典复兴建筑。这股风潮的出现，与当时欧洲大量古希腊古罗马的文物出土，不无关联。

毕竟历经百年的风霜，大厦的外立面略显陈旧苍老，而推开饭店厚重的大门，步入大厅，眼前则一片豁然开朗，同时，扑面而来是浓郁的老上海情调。宽敞的大厅，华灯高挂，深红色的家具配上重新修缮的木质地板，俨然一幅陈逸飞笔下的色彩浓重的海上旧风情画。停步驻留，耳边竟仿佛传来周璇的歌声，遥想当年，这里进出的多是上海滩的名流权贵，个个声势显赫、前呼后拥。每天下午茶的时间，西方驻沪外交官员、本地洋行买办、爱赶时髦的富家小姐太太、善于钻营的掮客从四方汇聚而来，在这里高谈阔论、交游结识，上演着一幕幕精彩的人间喜剧。从保存至今悬挂在中庭的老照片，依稀可以辨见当年饭店的盛景。

饭店的周有荣主任向记者介绍，因为饭店独一无二的建筑风格和历史语素积淀，正是表现老上海题材的绝佳外景地。不久前，曾拍摄过《阮玲玉》等著名影片的香港导演关锦鹏率《长恨歌》剧组来此拍摄取景。扮演上海小姐王琦瑶的郑秀文和另一位主角——影帝梁家辉的到来，好比为礼查饭店这曲海上旧梦抹上一串璀璨的时尚音符。老上海的饭店和老上海的电影在彼此的语境圆满对方的梦幻构建。穿过走廊，一座高大的拱形门后，即是老饭店一处标志性景观——维多利亚时期回廊式中庭。古朴的墙砖和客房房门设计，使人恍若置身英国某家老城镇酒店。中庭开放式的天窗设计实用性上采光极佳，在技术与理念上更是领先一步。虽然现在为防漏水考虑，在重新修缮后，巨大的顶棚天窗已经封死无法开启，但两边墙壁留下的铁质扳手是一百多年前的前卫设计理念的历史证明。目前的中庭四周布置着诉说饭店历史的老照片，中央的展柜陈列着诸如当年的购地地契和整修过程中挖掘出的老式德律风（即电话）、做工精美的白玉灯罩等文物。

    其实不要看现在的礼查饭店古老，在当时它可是远东最摩登、设备最现代的豪华饭店。每间卧室都设有洗澡间，安置了远东最完备的热水系统，可以24小时日夜不间断地为旅客供应热水，虽然如今全天提供热水是三星级酒店的必要要求，但在20世纪初的中国，这样的条件不可不谓奢华。1908年美国旅馆之父斯塔特勒刚为饭店开创性设计一间客房一部电话，在短短两年后的礼查饭店也几乎同步实现。事实上，饭店早在1901年就是上海最早使用上自动电话的地方之一。1908年，美国奥的斯公司安装中国最早的电梯之一，另外尚在使用的手摇开关式老电梯留存在汇中饭店（即和平饭店南楼）。1882年7月中国首批电灯在上海英商电灯公司下点燃，总共15盏试燃电灯，礼查饭店就被安上7盏。保存在中庭的巨幅油画记录下当时电灯照如白昼、观灯人流如织的盛况。还有1867年该店在上海最早使用煤气、1883年最早使用自来水、1908年最早放映半有声电影和1913年上海最早放映有声电影等的记录或报道，彰显礼查饭店是融合西方现代物质科技文明的一个窗口。

从名人驿站到新中国首家证交所

礼查饭店在当时上海经济、文化、政治交流上扮演着重要地位，成为世界各地的名人到沪的钟爱的下榻地。1879年，美国南北战争中著名的五星上将格兰特将军，在卸任总统的环球之旅上海站，选择礼查饭店落脚。之后他北上会见执政大臣李鸿章，而后者在格兰特死后回访其美国的墓地则已经成为中美近代交往史的一段逸事。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一切都和世界时尚潮流保持着同步更新，享有“东方巴黎”美誉。好莱坞最新的热门影片，几乎同时就能在上海看到。大洋彼岸的电影明星在黄浦江畔一样具有票房号召与轰动效应。1931年喜剧大师卓别林作环球旅游，也没漏掉上海，而5年后的1936年，他偕同新婚夫人宝莲•高黛乘邮轮蜜月旅游途径上海时，再度选择礼查，也从一个侧面说明老饭店的独特魅力令人难以抗拒。

五四运动前夕，中国知识界的学术思想气氛空前活跃，在“五四”之后，新文化运动的重心逐渐从北京移向上海。1920年10月，英国著名哲学家、数学家和政治活动家罗素应中国公学等团体之邀来到上海，并开始他在中国各地的巡回演讲。罗素在上海的落脚点就选在礼查。当记者来到当年罗素住过的“名人房”，落地窗帘隔断屋外的喧嚣尘世。记者感觉仿佛越过时空和这位伟大的思想家在这里寻找到睿智对方的碰撞点。还有一位与饭店结缘的外国名人，就是提出相对论的杰出科学家爱因斯坦，他在1922年1月入住过饭店。

上海小资的老祖宗——女作家张爱玲也曾经和饭店有过一段瓜葛。当然起因主要是张的父亲和后母在一九三四年于礼查饭店孔雀大厅举行婚礼。尚为年幼的张爱玲对礼查的回忆可能一边是热闹盈天的婚礼场面，一边就是自己充满怨恨的目光。能够容纳500人就餐或跳舞的底层大厅，在度过文革十年浩劫的破坏后，在1990年12月19日，被时任上海市长的朱镕基选中作为经济改革试点重头戏的上海证券交易所，在礼查饭店大厅挂牌成立。因为其符合证交所要有大场地，不偏僻，同时有内涵的老建筑几个条件。现在证交所已经搬出底楼大厅，而饭店正在积极寻找项目合作机会，重现孔雀厅当年亚洲“大厅大”的繁华。

    重现远东大酒店

经过一百多年的变迁，当初的远东第一豪华饭店逐渐衰老式微，甚至在1995年，已经归入衡山集团旗下的礼查饭店差点难逃被拆除重建高星级酒店的厄运。幸亏当时刚从华亭集团调任衡山集团的总裁吴怀祥在成立专案小组调查后发现饭店的历史渊源，拍板保留老饭店。但恢复原貌实不容易，单单120多扇窗户就让人费尽了心思。浦江饭店的窗户本是木质的，如今都已经年久失修，变形漏水，必须全数更换。120多扇窗户风格各不相同，圆形的、椭圆形的、半圆形的、三角形的，尺寸有大有小，连窗棂格子的大小也不一样。经过150多年沧桑，原设计图早已不知其踪，设计师只能给一扇扇窗户拍照，测量尺寸，输入电脑，做成资料，整整花了1年多时间。加工好的木纹新窗虽是铝质，但外观与木窗一模一样，就连固定窗户用的风撑也被做成了木纹状。

浦江饭店三楼中厅的顶部恢复了人字形的玻璃顶，阳光透过玻璃安静地洒在黄褐色的地板上。中厅中间是曲线优美的长椅，两盏八角形的铸铁街灯，让人思绪漂浮，恍若回到百年前。一百多年中，中厅两侧的墙壁曾被不同的经营者涂抹了十几层油漆、石灰和涂料，经过工人数月的铲除、清洗，红砖白线的英式风格才得以恢复。

作家王安忆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从来不会追究我们所生活的地方的历史。”但是城市的记忆总不可缺失。在未来某一天，礼查饭店也会像如今的外滩3号等一样，成为海上文化界、时尚界交流的场所，重现远东第一店的光荣与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