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湮没的传说

                                                    文/咖啡香氛

我听到遥远的天空中传来大雁的悲鸣，听到背后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而你的面容如溪水一样在我面前汩汩流过。王，我不知道死亡竟然会如此美丽苍凉。

——题记

            （一）

我是一只穿梭于苍莽荒原中的白狐。
    我和伙伴们日日在丛林溪边嬉闹追逐，偶尔抬头，看见永恒不变的太阳自东边升起，照在绿波起伏的广漠草原上，然后隐没于西方的暗黑天际，再升起，沉落，永不停息。有萤火虫闪烁的夜晚，我低头舔着我如锦缎般洁白的毛，感觉到岁月如河水一样平静，很多年很多年的时光就这样渐渐地过去了，无声无息，像旷野的风穿过我的胸肋，留下寒冷空虚的疼痛。
    直到我看到了你，王。
    秋高草长，正是狩猎的大好时光。那天，我听到呜呜的号角声如远古的咒语般破空传来，狂风蔽日，飞沙满天，所有的兽类都从我身边急急奔过，潮水一样溃逃。我知道，那是人类，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生灵在狩猎。
    于是，我跟着伙伴们惶惶奔逃。
    那一定是宿命，千年万年都无法避开的命运。我蓦然间回头望去，王，我看到了你。
    你端坐于骠悍的黑马之上，长眉如剑，眼中有寒冷的星光，黑发如丝帛一样向后飞扬，而玄色长袍在呼啸的风中猎猎作响。多么冷酷俊美的王。
    那一刻，天地无声，时空隐没。你的出现像清晨的第一道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而我的心却如风中的梨花翩跹舞蹈，喜悦刹那间涨满我小小的胸腔，王，那一刻我终于不再空虚，因为，你来了。
    我匍匐于命运的脚下，王，我不知道前生与你有什么难尽的纠缠，我只知道，今天，与你的相见，我仿佛等待了千年万年。
    我听到空中传来尖锐的呼啸，胸口有烈火撕裂般的刺痛，眼光变得模糊了，王，我看不清你的表情，只看到你手中多了一把玄色的弓箭。我本能地奔跑，温暖的血液染红了我白色的皮毛，绿草向身后退去，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如沉沉的叹息。
    你射中了我，王，可是我不觉得疼痛，原本，我就只是，只是一只低贱的兽类，天生就该遭人类围捕，如今我将死于你的箭下，那也是，也是我希翼的一种幸福。
    我听到遥远的天空中传来大雁的悲鸣，听到背后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而你的面容如溪水一样在我面前汩汩流过。王，我不知道死亡竟然会如此美丽苍凉。
    我将进入沉郁黑暗的世界。

            （二）

    我闻到青草的芳香，我像从前那样酣睡于雾气弥漫的丛林，而记忆却如飞鸟一样掠过我的脑际。王啊！我睁开双眼。
    于是我看到面前这个拥有绝世容颜而神情高贵冷漠的女人。
    我是女娲。
    她冷冷地看着我。我匍匐于这个采补了天地的伟大的神的脚下，恍惚中不知身在何处。
    白狐，我给了你生命和千年的法力。我要你去朝歌，迷惑纣王。大商气数已尽，当失天下，所谓在劫难逃。
    我看到她淡淡地笑，美丽而骄傲地笑，那却是让我害怕胆寒的笑。事成之后，我将让你修成正果。说罢消失于我眼前。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王前往女娲宫进香，于粉壁之上题诗一首：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原来如此。
    也许我将留下千古的骂名，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能见到你，我宁愿让山河破碎，只要我能来到你的身边。
    王，请你耐心地，耐心地等待，因为，我，就要来了。
    那一夜，我吸去了苏护女儿的魂魄，终于有了人的身体。那一夜，我由一只白狐变成了一个拥有倾国倾城美貌的妖怪。
    我叫妲己。

            （三）

    抬起头来。
    我盈盈抬头，看到美丽得如同落霞一样的殿堂，和如天上星子般光彩夺目的王。
    为什么我觉得你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群臣窃笑。
    可是，王，只有我知道你并没有说错，你的确见过我的眼睛，那时，我是一只毛色雪白的狐。
我对你微笑。
我知道，我笑，便能倾国倾城。

            （四）

    你是我最爱的妃子。
    王，你是我的全部。
    我俯视你沉睡中的面容，安静甜美如空旷夜色中的弯月。你的睫毛微微地颤动，谁能相信这就是暴戾如火的王。
    这一刹那，我觉得阵阵甜蜜的忧伤划过我的心脏，我似乎听到草原上大雁的悲鸣，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如利剑般刺穿我的身体。我顿时泪流满面。
    王，你年轻俊美的身体啊，终将逝去。
    当我拭去泪水，才发现，你一直静静地看着我。
    我害怕离别，我的王。
    可怜的。你亲吻我紧闭的双眸，嘴唇轻柔得仿佛天上舒卷的云朵。妲己，我将为你筑鹿台，日日夜夜陪伴你左右，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因为，我是至高无上的王。为什么我总觉得亏欠了你什么。你将我紧拥入怀。
    我只要你，王。
    我安然沉睡于你温暖的怀抱，渐渐入梦。梦中你一箭射穿我的心脏，我的血液汩汩流下，绽放如艳丽的花朵，我竟然觉得奇异地舒服。
    王，如果那个时候我死于你的箭下，是不是会比现在幸福？

            （五）

    有人说，你是暴君，而我是妖姬。
    我就是一个妖怪。没有人血我活不下去。于是，我夜夜杀人，吸食他们的精血。而你，我的王，就算你是暴君那又怎样？那万千人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要你待我好。
    只是，近来，你变得越来越焦虑，原来姬发在西岐自封为王，正浩浩荡荡向朝歌推进。
    商气数已尽，在劫难逃。我耳边飘荡着女娲娘娘梦呓般的咒语声。原来，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天命难违，就像夜空中星辰起落的轨迹，永远无法更改。
    我看到你年轻俊美的面容上有沉沉的暮气，月光照在你的发梢，有茫然寂静的光泽。一刹那间，我只觉痛彻心扉。
我轻移脚步，缓缓跪于你面前。
王，你一定要快乐，为了你，我愿意作任何事。

            （六）

    我要杀了姬发。
    我知道命运是不能改变的。如果我独力抗拒，也许就会像海上的泡沫消失于初升的朝阳里。可是，为了你，我一定要试。因为，我是如此深爱着你。
    我却高估了自己。
    我于一个深夜潜入周军主帅帐中，却中了姜子牙的埋伏，重伤逃回。我大口大口地吐血，如果现在没有人血供我，我将死去。偏偏此时宫中没有一个侍女，我的手渐渐变得冰凉。
    恍惚中我看到你缓缓走来，眼中有无法抑止的哀伤。你掏出洁白的丝绢，擦干我唇边的血痕。妲己，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什么。
    你招招手，叫来五个精壮的侍卫，用哀伤到让我心碎的目光凝望着我，然后，缓缓转过身去。
    我发不出声音，心中有死灰般的绝望。我流着泪水杀光这五个侍卫，并吸干了他们的精血。我苍白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当最后一个侍卫的身体如一具破布袋般倒于地面的时候，你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很久很久了。那为什么不杀了我？我下不了手，妲己。
    你一如既往地宠幸于我。我痛哭失声。
    不管你是谁，我都需要你。你拥我入怀。我安然沉睡于你温暖的怀抱。王，我是如此贪恋着你和你的怀抱，绝望而浓烈。
    你的怀抱，有淡淡的芳香。而城外，姬发大军已兵临朝歌。

            （七）

    王与姬发大战于牧野。
    决战时刻，兵士们倒戈相向，因为，你是暴君。
    你纵有通天的武艺也施展不出，你大败而归。
    你牵着我的手走上鹿台，这个我们曾经夜夜笙歌的地方，而兵士们正将木柴堆于台下，把桐油泼在上面。
    鹿台高处不胜寒，风很大，将你的玄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你的黑发如丝帛一样在风中飞扬。举目四望，王，我看到鹿台下西岐的大军如蝼蚁一样密密麻麻，我看到曾经臣服于你的子民兴高采烈迎接新的君王，我看到起伏不定的喧嚣，和你眼中调零的芳香。
    火焰腾空而起，我感觉到温暖的气息和木柴的清香。王，我不要你赐与我的长长白绫，我要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你的眼中有淡淡的忧伤。妲己，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只是，拖累了你。
    王，我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幸福，我的心就像草原上璨然绽放的野菊花，自由而肆意。王，如果有来生，请你一定要安静地等待我，千世万世的轮回后，我将重回你身边。请你一定，一定不要忘了我。
我对你微笑。
我知道，我笑，便能倾国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