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克：中国没有怀才不遇的建筑师

   记者  敖玉琴  （特上此图，因为是文中主人公的故乡，贵州。）

汪克：中国没有怀才不遇的建筑师

     一个步伐迅疾的络腮胡男子出现了。是汪克？他推门而入。

    是他么？传说中的“闾山山门的设计者”？在21岁的时候，他的作品就以清华大学第一名的成绩入选《中国优秀建筑》，20多年后，他却称自己 “才刚刚开始”？

7月北京的一个下午，北京惟邦环球建筑设计事务所。所有的门或开或闭，但门上无一例外都有一个镂空的把手，像云，像花，造型行云流水，似乎暗示着设计者汪克华丽的内心。

都说成名要趁早，汪克的人生轨迹体现了这一点。甚至在进入清华前他就被人称为才子。然而仅仅以才子这个称谓来概括他，却显得轻浅了。在随后的20多年里，他一次次地把自己推倒重来，似乎就是要挣脱才华带来的束缚和喧嚣。

那天他随意挑选了一间办公室作为谈话地点，雪白的墙面上空无一物，他看不到，墙上自己的剪影如此干净，完整。

  说到尽兴处，汪克语调跌宕起伏。自我的嘲讽，精神的困顿，他竟毫不掩饰，不时朗声大笑。虽然，时间在他的身上铺陈了一次又一次悬念，不过翻手覆雨之手却总是自己。

    闾山山门的“离经叛道”

   “考到清华，是我人生的第一个高峰。”汪克说。汪克1965年出生在贵州遵义，82年的时候以当地最佳成绩考进清华。“考进清华，是我人生的第一个高峰，但是一进去就掉进了低谷，因为高考成绩全班倒数第一！”

    对这个“从小到大，都是得第一，得第二都委屈了”的学生来说，“还有错误的判断。当时我觉得清华的学生肯定都是成绩好，体质弱，戴厚厚啤酒瓶眼镜的居多。我在中学时是标枪和百米冠军，没有想到到了清华一看一个个都是棒小伙子。当时的压力非常大。第一个学期回到家里，母亲痛哭一场，因为我头发白了一半。当时我就想，这清华怎么读得出来，才一个学期就这么不得了。”

    比较幸运的是，在其他功课都比较悲惨的情况下，汪克的《画法几何》与《建筑初步》却出奇的好，到三年级时一举赢得第三届全国大学生建筑竞赛奖，全国1500多学生参加，仅33人得奖。从此有同学对他刮目相看。竞赛过后主动有同学来和找他交流。后来参加多项竞赛，频繁拿奖，大家终于注意到这个来自贵州的穷乡僻壤的小个子同学，此后同学们开始建立“汪克设计很好”的印象。

   到五年级毕业设计的时候，汪克得了全年级毕业设计第一名。

    给他带来前所未有辉煌的作品，是闾山山门。这个作品86年设计，87年动工，后入选80年代优秀建筑作品，而且还作为《八十年中国优秀建筑》的封面，那个时候汪克才年仅22岁。这个作品还代表清华到国际上参展，这是汪克的处女作，第一个盖起来的房子。

    这是一个坚持的结果，山门在设计之初，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因为80年代刚刚改革开放，大家都还很保守。这个项目被认为是步子大了点。“做这个项目重头到尾都是在压力下做的，方案出来老师都不接受，老师认为概念好，但是不适合，但我左思右想，就喜欢这个，做别样没有兴趣。”

冒险，以及触动人心的设计

     从这个案例上汪克得到一个心得，“做设计有时候需要一股劲，你喜欢了就要去冒险。” 他认为闾山山门这个项目决定他的一生。“我坚持做，老师也有点懵了，觉得这个学生怎么这么怪。当时有个老师说，汪克这小子玩世不恭。”

     这句话放在二十年前，就好比说一个人人品有问题。汪克为此难过了很久。有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画图，突然想通了：“我从早到晚都在疯狂地做设计，我比谁都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叫玩世不恭吗？所以就放下了包袱。”

     方案完成后给甲方汇报，没有想到甲方也很喜欢。在这个设计中，汪克的“喜欢”，代表以下问题：是否可以不做一个清朝的大门，辽代的大门，而作一个二十世纪的大门？能否体现时代的材料特色？等等，并一一回答和解决。

    这个后来汪克笑称为“上帝打瞌睡期间产生的偶然之作”，在今天看起来仍然显得前卫而经典。闾山山门在造型上虚实结合，材料用的是人造石材，悬挑11米，这是古代的技术无法做的。而且材料用了钢筋混凝土，利用其流动特性做出了设计师想要的造型和机理，大概有五种不同的机理和雕塑，出来之后大家非常喜欢。

     汪克认为，柯布西耶有句很著名的话，你在摆弄形式，但是你只是在愉悦自己，但是如果你某天摆出某个建筑，触动了别人的心弦，感动了别人，就是一种属于建筑师的成功。“通过这个作品，我感受到了创造的神秘，同时领悟了怎么去触动别人的心弦。”

   有位摄影师在拍方案模型照片的时候对汪克说，一个白色的模型，能拍出黑白灰来！真棒！这是汪克在清华毕业前听到的唯一的表扬。“这个事情对我一生都有影响。诱惑是什么，是只要你一放弃，就能得到好处。这样的事情在过去20多年里发生很多次，尤其是在事业不顺的时候，但是在最关键的时候，都会碰到一二个人说起这个项目，让我想起自己那段经历，发现坚持的重要。”

  我觉得被架空了

    从1986年到1989年，闾山山门让汪克一直持续着第一个高峰创作期，他在这个阶段参加了不少竞赛。谁知道，在别人眼中的高峰和盛宴，对他却是另一个低谷。

     深圳海王大厦，是汪克1992年前后的作品。在这期间，汪克的很多作品都以过五关斩六将的方式赢了投标，而且也有几个盖起来了，但是他都觉得不太满意。究其原因，汪克认为是自己没有做施工图，所以到了海王项目，汪克决定自己做施工图。

    当时设计界普遍有种现象，由于设计多采取低收费，快速设计的方式，人手不够，图纸只能画到一定程度。画图时有个细节起了争议，汪克多画了几张图，立即有“前辈”来提醒，这不是科研机构。设计费只有那么多，这样画图肯定会亏本。

     闾山山门就是一个简单的四片墙，汪克画了15张图，比它规模大得多的海王大厦在排图纸的时候，排了200张，但领导下砍刀后实际画图不过100张，而且这在当时的业内已经是很高的标准了。后来汪克才知道，同样规模的项目，在国外的要求是800张。

    “我当时特别困惑，不知道怎么画图了。我甚至产生一种危机，到底有没有建筑艺术，不就是一堆钢管，玻璃和材料吗？超越的东西在哪里？”他没有看到他想象中的实际作品比画出来的图更真实，更动人的建筑质感。

     虽然这个项目最后被认可了，但汪克却不好意思去见业主，既然方案时给人家说得天花乱坠，怎么怎么好，怎么盖出来是这样？“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特别内疚”。最悲哀的是，26岁的他已经很难找到带他的人了，“人们都说，我已经创造巅峰了。

    汪克从毕业以后，没有画过卫生间，楼梯间，似乎一路平步青云就成为了建筑师。对于自己无意中走了捷径的过去，汪克很不满意，“我有被架空的感觉，是社会需要这样的东西，而把个人推了上来，对个人却是一种牺牲。当时我说了这样的话，中国的建设大潮，会毁掉一代建筑师。

做完整的建筑师

     当时悲观到什么程度？“我甚至在问，到底有没有建筑艺术的存在？艺术在哪里？举目望去，中国这么多城市，哪里有建筑艺术的存在？”

     在研究生毕业三个月后，汪克即破格晋升为建筑师。但此时他出国去意已决。做完海王后，汪克出国到了新加坡。在新加坡和美国，汪克两次重头干起。在美国的训练是最结实的，他的老师既管设计也管施工，当汪克们画图的时候，旁边的院子就在施工。大家会去看，这是什么材料，这里应该怎么做，现场都可以找到答案。

     这段经历，让他感受到建筑师的职业责任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就是作为一个职业专业人士，你得确保你的设计是可行的，是符合预算、符合工序的，是能做出来的。

     汪克开始解开了“为什么中国人做不好建筑”的疑惑。很多中国设计师很优秀，很敬业，这样的人在设计界比比皆是;但为什么他们的作品客观上不如国外的设计师的好？

      出国七八年，带着这个问题，汪克找到了部分的答案。98年回国后第一站寄居中科院设计院时，提炼了一套VI设计。“为什么中国建筑师做不好自己的事情？因为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在国外，设计师有两个事情，一是设计，二是管控。产品和服务是建筑师的两条腿。只有把这两个工作做完，才是一个完整的建筑师。”

      从费用上来看，按照国外的惯例，只有50%的费用是在设计部分，后面的一半则是留给施工过程中的管控。从而保证从作品到施工不要走型。“走出国门，所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游戏规则，英国这样，美国这样，新加坡这样，连家门口的香港也是这样，所以我只能认为是盲区。”

    他打一个形象的比方，中国的设计师多数只有一条腿，在蹦。“回国时我得出一个结论，中国建筑师都是残疾建筑师，所以中国建筑师最高水准就是参加残奥会，参加奥运会连报名资格都没有。我也一样。”

   最好的建筑师在现场

    “大师也好，小师也好，你先当个完整的建筑师，先把两条腿发育完整了来。说话很容易啊，该你做了，面对现实你该怎么办？”事实上，这块领域在国内一直有别的专业的施工队伍在做。

     从回国的98年开始，汪克一直在实践着自己的理论，他将这一时期称为是面壁10年。最开始“学雷锋”，奉送后期施工合同管理服务。心血没白费，从02年开始，他终于签到了全程服务的第一单。随后汪克的作品包括贵州乌当行政暨会议中心一期和二期项目，内蒙贺兰行政中心，北京九三学社等，到现在又增贵州博物馆项目。

    做全程服务最大的受益方是甲方。比如贵州乌当项目，因为得到了业主的完整授权，汪克从招投标开始就对标书进行了修改，甚至限定施工队该做什么不做什么。

     举个例子，很多施工单位在报价的时候以极低的价格竞争，到最后再来进行索赔。有一次一个施工单位遇到了汪克，拿着一大堆需要新增加的材料找甲方要求索赔时，汪克立即指出来图纸上画得很清楚这些本来就在造价之内，差一点，这样的索赔就成功了。

    作为建筑师来讲，看工地必然会影响其精力分配，这样是否会影响一个建筑师的创作能力？

     汪克反问，两条腿走路可以休息，均衡而协调，一条腿能蹦多远？很多建筑师，图纸这样画的，但是施工的时候无法实现，但不知道，他下次仍然这样画。一个节点错了十年还在错，建筑师没有机会来更新他的知识。所以，最好的建筑师在工地现场。

中国没有怀才不遇的建筑师

    一到工地，汪克称自己所有的浮躁感都没有了。“你不是很聪明么，很能干么？工地所有的问题你都明白了么？材料、构件、管理、过程，是否所有的你都懂得？”

“中国没有怀才不遇的建筑师。相反，大部分中国还没有成熟的建筑师，已经在担任很重的责任。”

“中国建筑师早衰很严重，所谓的建筑师40岁后不做方案，50岁就审图，60岁就退休了这就是国内建筑师的生命节奏。但是你知道吗，国际标准公认的是建筑师45岁才成熟。”

   这10年中，汪克认为自己是在闭门造车，在冒险。因为不知道这套方法子在中国是否真有用，从02年开始的 6个项目为他积累了宝贵的经验。因此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将其全程服务案例作为了学生的教材，每年请他讲课。

    现在，汪克组建的中国营建小组，正在提出一个中国建筑师全程作业流程，这是迄今为止第一个当代中国建筑师全程业务的规范和标准。他把建筑师的全程业务分成了7个阶段。如果这7件都会做了，就可以出师了。

    据悉，中国勘察协会和建筑师注册中心，正委托营建小组来编写中国职业建筑师的手册，按照计划在今年年底就会出来。

     建筑师汪克即将45岁。这是他新的开始。

人物档案：

汪克，惟邦国际设计集团董事长，首席设计师。其子公司惟邦环球建筑设计（北京）事务所获得建筑部颁发的甲级建筑设计资质。

汪克是中国建筑师全程业务的倡导者、中国营建研究小组召集人，兼任清华惟邦城市与营建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客座教授、《建筑师》编委、《TA》理事、《北京规划建设》理事。

作品及出版：

闾山山门、旧金山MILANO剧场、央视动漫产业园、北京儿童博物馆、贵州省博物馆新馆、北京九三学社、遵义市政府、云南省博物馆新馆（优胜方案）等等。2005年由中国建工出版社出版《汪克艾林》作品专辑、2007年出版《当代建筑语言》学术论著，即将出版《营建十书--中国建筑师全程业务》、《中国建筑师职业手册》和《博物馆--城市发动机》等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