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根生活之:
重庆不是我的家
前言:
他们靠出卖廉价的体力和热情,换取留在这座城市的一日三餐。他们决定不了住干净的房子,子女受更好的教育,也决定不了规律的性爱。
十八梯,朝天门,重庆城的不平路,给了他们夹缝里生存的可能。从周边区县来到重庆城的农民们,抬头望着高楼大厦,头上的帽子掉到地上也毫无察觉。几天的新鲜感过去后,习惯向土地求生活他们拿起棒棒和绳索,开始了在城市里的生活。称他们棒棒,没有歧视的意思,只觉得亲切.
重庆不是我的家,对他们来说更是如此吧___他们踉跄地行走。人群之中,人群之外。
在气派的紫都城大门前,你很容易注意到他们:木棒抱在怀里,一跟绳子在空中摇摇晃晃;或是一个小木箱,上面用毛笔写着“石匠,老师傅”“木匠,手艺包好”…..他们安静地,整齐地,不动声色地坐成一排。
不管天晴落雨,他们准时在这里守侯。可以半天不挪位置,不变姿势,仿佛接到指令静坐示威的革命者。随着大门电子门杆的起落和衣着光鲜的业主进出,他们的眼神才放出光来。个别胆子大的,开始流露出热情而渴盼的表情,并迅速小步快跑到面前。
“大姐,有没有东西抬?”“老板,有没有生意?”阳光下,车辆路过扬起的灰尘落在他们乱蓬蓬的头发上。身上穿着母亲,妻子,女儿手工编织粗线毛衣,有的地方已经破了,露出卷曲的线头和汗涔涔的衣领。
多数时候,他们都带着失望的表情重回原地。生意。所谓的生意,不过是从“货长安”上把水泥、木材、家具抬上抬下,随后换得几张零钞。但是这唯一换取粮食的生存之道,也被有门路的人承包了。
老蒋
和身强力壮的同行相比,老蒋显得没有太大的竞争力:胡子花白,虽然已经修理得相当清爽,但是看那身板和反应,应该是当爷爷的人了。一问年龄,65岁。
于是他只有拿出先人打游击的办法,在楼盘门外来碰碰运气。有数据表明,在重庆,专业的劳务公司所占的市场份额不到百分之十,多在火车站、码头、社区等区域,特点是垄断性质,团伙性质,价格奇高。而老蒋的竞争策略是,“价格低,活路把细”。
他的搭档老何来自同村。和老蒋一样,老何的儿女也都在沿海城市打工,留下老人在家守屋。在当下的农村,庄稼已经无人耕种,“一年也剩不了几个钱。”出来,最大的诱惑是“能看世界”,在今年春节,出来看世界看得很愉快的两位商量之后, “把老太婆也带出来了”。
相对大半生种庄稼的生活,老蒋对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每天他要么守在江山多娇,要么在鹅公岩大桥一带转悠。一早出门,黑了收工,老太婆们则做上家常饭,老两口就这样简单而隆重地过完一天又一天。
在搭档老何有了手机后,他们还接上了龙湖观山水的零碎业务。棒棒有棒棒的圈子和规矩:除非业主点名要谁,否则都是看自己的人缘,和谁关系好,人家有了业务就带你。这也是棒棒圈子中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有点“朕不给,你不要抢”的味道。
这也是有门路的棒棒们最神气的时刻。他像检阅士兵一样走到众棒棒前,用很义气的口气指着自己的兄弟伙:“你,你…跟我走。”,然后潇洒而去。其他人如果要厚着脸皮跟上,也只能是白干,下次带不带你则要看表现。
(强烈建议中国移动送棒棒手机)
女人
说到业务把细,老蒋他们还有实力强劲的对手。女人。
这些女人,多数是丈夫也在城里的工地务工或者当棒棒。前几年她们留在农村孝顺老人,带大子女。但随着花花世界的诱惑越来越多,她们不放心自己的男人了。终于“不听话”地跟进城来,得到个耳鬓厮磨,同甘共苦的现实。
曾经在车站见过一个女棒棒,她雄壮的肱二头肌让人触目惊心。同为女人,我在想体力的极限背后,支撑她这样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看着她一步步费力地挪动,产生了一种陌生的心疼。
所以,请一个女棒棒需要勇气。当你走过去,她马上放下正在编织的毛衣或者纳的鞋底,以女人特有的亲和向你示好。如果你怀疑她的体力,她会伸出手给你看:“我们冰箱都抬过,比那些男还把细些。”
这真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事实证明,在体力可以承担的前提下,女人确实比男人更具搬运才华。比如搬家具,她们会彼此小声提醒,“轻点,轻点…”;同时,她们身上没有男棒棒的汗水味和球鞋味。
最有趣的是,遇见面容和善的业主,她们还会不失时机地夸你的房子装修得好,领了酬金后则欢呼雀跃撒下一路笑声。给雇佣者留下很多成就感。
闲谈中,不禁要问:“你的老公呢?怎么让你干这样重的活路?”一定有人问过她们很多次这样的问题。所以她们总是很幸福地回答,老公一个人挣哪里遭得住。是啊,多朴素的恩爱……想想好多女人养尊处优还对男人颐指气使,这些女棒棒流露出的承担和体贴,让人只有肃然起敬的份了。
回家
不管是老蒋还是女性劳务工作者,都将面临这样一个局面:总有一天,他们会失去在城市里求生活的能力。要么回到农村,要么有其他的生计途径。
也还有一些人,因为不适应城市,在短暂的停留后已经先他们返回了一亩三分地上。从合川来的老周就是这样。有一次,他给业主抬东西,业主嫌他慢了,操起粗话痛骂了他一顿。他顶了几句,结果业主走过来就是几记耳光。
他凭什么打人?他凭什么打人?!!!老周愤怒了。那一次,十来个棒棒围住那个混帐男人,要他道歉,结果把对方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最后支个婆娘出来才平息了事端。这件事情,给老周伤害很大:“城里人比我们下里巴人还要横些”。
而有些人,则是因为不习惯城市生活的规则,把性命都丢在了异乡。仅以主城区的交通事故为例,横穿人行道导致死伤的行人,多数是不懂交通规则的棒棒。有的是为了一单业务,有的躺在医院病床上还这样回答交警:“你看见车来了吗?”“看见了,我觉得还黑远…..”
每一年,因忽略安全规则死在建筑工地上的;因超劳动强度引发并发症死亡的,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他们几十年长在土地上,钢筋水泥建造的城市对他们来说,是一本看不懂的书,需要重新学习和适应。
留下来的人,则像夜晚流动的两江水,不知道下一个拐弯会在哪里,不知道生活会在哪里靠岸。他们不会唱“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家对他们来说,只有在过年团圆的时候。
那时,一叠叠浸泡着汗水的零钱,儿女和父母欣慰的目光,可以为他们褪去城市带给他们的恐慌,不安全感和体力的匮乏;可以为他们抚平,在城市里所受的创伤和侮辱;可以让他们积攒勇气,在黑色的城市里,再次洁白地飞翔和迁徙。
附:白鸽
前方啊没有方向 身上啊没有了衣裳 鲜血啊渗出了翅膀 我的眼泪湿透了胸膛
飞翔着强忍着伤 逃离了猎人的枪 我的双脚没有了知觉 我的心情下冰冷的雪
亲爱的母亲挚爱的朋友 我会坚定好好的活 沉默的大地沉默的天空 红色的血继续的流
纵然带着永远的伤口 至少我还拥有自由
……….
——借此帖,向所有与他们合作过并付于合理酬劳的人,所有给过他们善意和帮助的人,所有给过他们尊重和温和的人,表示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