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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闻学专业。 曾在《重庆晨报》、重庆电视台等媒体从事地产新闻报道。现任北京某财经杂志副主编。 |
兴许在他们眼里,我是有办法的人。其实我知道我无能为力,活得微不足道。我当时想,每周去一趟,看看是怎么个拆迁法,在博客上写出来,看他妈哪个狗日敢乱整。
周一早上,肖家湾婆婆去世了。
上午八九点钟,当时我父母在菜市场买菜。我接到父亲电话,一片嘈杂,父亲的声音在风中尤显异样。“我要给你说一件事情....”。我心里紧了起来。的确,自从步入准中年,我特别害怕突然接到父亲这样开头的电话。我记得,这样的时候有好几次。一次是03年姑姑去世,还有那一年外公的辞世。
挂了电话后,我头脑里一片空白。就在上周日的时候,父亲还在说,婆婆的生日快到了。
记得去年年底的时候,她大病了一场,可是据说已经康复了;怎么会,突然说走就走了?问了家里人原因,说是人到了一定年龄,如风中之烛,油尽灯灭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几个月前,他们家和很多住在肖家湾的人一样,接到政府通知要拆迁。
家里人说,老年人,不想走,说死,也要死在这里。在事情迫在眉睫的时候,她果然毅然地离去了。
一
婆婆和我们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随着我的降生,母亲无暇照顾两个孩子,父亲就把姐姐带到重庆来寄养在她的家。那时有那样一种特殊的职业,就是帮人看孩子。寄在婆婆家的,除了姐姐,还有很多小名“坛坛”,“点点”的小孩。
在所有的孩子中,婆婆最疼我姐,多年来,我们两家一直保持着走动。我们家说到婆婆家的事情,会用“肖家湾”来代替。而在我儿时的时候,这个地名,更是饱含了我对重庆的所有想像和向往。过年的时候,我来重庆走亲戚,印象最深的就是好闻的汽油味,婆婆家的水果糖,还有屋后长着我从未见过的夹竹桃。它的花很红。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们家其实并不富裕。可以说,是重庆底层家庭的一个缩影。靠做苦力养家的爷爷,在95年的时候已经去世,三个女儿是纺织女工,在上个世纪也都陆续下岗。
二
每次去婆婆家吃饭,她都会给我夹菜,夹到碗里满得盛不下。夏天家里没有热水器,她就烧水给我洗澡,在卫生间外把热水一瓢一瓢地递进来。
一年四季,不管任何时候我突然造访,婆婆总能拿出好吃的东西招呼我。但是我知道,为了节约一点钱,她经常步行到一公里外的大坪菜市场去买菜,只因为那边比肖家湾便宜。
家里的生活来源,靠这栋三层楼的房子。虽然是三层,其实每平层面积不过四五十个平方,且顶层是与邻居合建而归别人所有;自修房,前几年大阿姨巧妙地将门前堆放杂物的小屋改成了小卖部,生活才稍许有了点改观。(04年我写过,‘一家小店的换房梦’,就是写的大阿姨)
但也仅仅是有所改观而已,虽然住在肖家湾,也算是渝中腹地。但婆婆,大阿姨,就像老城里的很多人一样,几乎一年都不会去一趟解放碑。因为那些天价的商品及眼花缭乱的生活,离他们太远。
三
我最后一次见到婆婆,去年底,医院。在记忆中,她总是笑眯眯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一个髻。那天我见到时,她银色的头发从头顶七零八落地垂下,显得生命颤颤巍巍。
老邻居也来看她,却使她活泼起来。都是些几十年的邻居,好多人认得我,一起回忆我小时候耍宝的细节和轶事。他们的记忆相同,生活方式相同,生活境况也大抵相同:几乎家家都有把自家房子租赁出去的情况,房客五花八门:做小生意的,三陪女,民工...
然而他们极乐观,友善。谁家有新发明的吃法,总会互相交换端来尝尝。谁家有点什么事情,也凑在一起商量,面对。一条绳子从一家人门前的树,牵到另一家人门前的树上,中间晾晒着许多家人的衣服,却从不会拿错。邻居中有一个疯女人,经常拿菜刀跑来跑去,大家也不觉得怕。
大家对这里的一切,都太习惯了。
四
拆迁的消息,是在6月份的时候。当时大阿姨还电话我,让我去探听下具体什么时候实施。兴许在他们眼里,我是有办法的人。其实我知道我无能为力,活得微不足道。我当时想,每周去一趟,看看是怎么个拆迁法,在博客上写出来,看他妈哪个狗日敢乱整。
但是进入7月以来,我的一切就陷入忙碌和混乱之中。直到噩耗传来,我才懊悔没有挤出一点时间过去一趟.....想到这,我很自责。
周二晚上,是传统的守夜。我过去的时候,前来帮忙的邻居们正在吃饭。“玉琴来了....”一个说,两个这样说。他们望了我一会,继续低下头吃饭,谈论着拆迁的事情。因为通知已经贴出来了,每个平方3886元,限两个月内拆除。如果是实物,还建的人均面积,也低得可怜。
“这个价格,到哪里去买房?”他们悲愤交加。大家似乎暂时忘记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因为有更大的苦闷转移了痛苦。有几个人在说,白天已经到拆迁的相关部门去问了。“我们不同意!”“像某某家的情况,是否可以去要求多分点?”他们自言自语,眼里又充满软弱的希冀——觉得可以去争取。
四
他们能争取到么?说实在,我很悲观。道理,悲悯,仁慈,体恤,在强大的公共利益面前,作为弱势的个体,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恩泽的模样。这已经被无数次地证明过了。
我这样说,是不是很反动?我只想说,如果你的亲人也是拆迁中的一员,你会知道,起码的公平,和起码地善待,就是最大的愿望。这是天赋于人生存的权利。
入夜时分,天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来。老人们说,这是好的气象,这代表着,逝者生前积德行善,她修行的福祉会惠泽后代。我愿意去相信,这里的人们,会有静好的现世和生活。
而我们能做的,无非是仰望苍天的一个无奈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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