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西风凋碧树

——大师红颜之 蒋碧薇

     他一生画过的最多的女人是她。而她最埋怨最不能原谅的，也是他。他们相识在彼此最好的年华里，曾经患难与共，更有儿女一双情意切切。但是，敏感多情的共性中，他们最后却失步于男女情爱生涯中总会有的“那样一个人”。

       她在《蒋碧薇回忆录》里，提起自己和徐悲鸿初见的情形。

       “我第一次见到徐悲鸿先生，是在宜兴家里。那时徐先生在初级师范教授图画，和我的伯父姐夫都是同事，只听到大家都在说他的名字取得怪，以及许多有关他的轶闻轶事。如他服父丧，白布鞋里却穿双红袜;又说他兼授始齐女学的课程，天一亮由城里步行三十里赶去上课，中途过家门而不入……总之，他被看做与众不同的特殊人物。”

     人时已尽，在蒋碧薇娓娓道来的回忆中，这个影响了她一生命运流向的男人，最开始也不过是言行有点“怪异”。那时的蒋碧薇名为棠珍，年仅十七八岁，是宜兴城里的大家闺秀。随着徐悲鸿和蒋家的交往日深，二人悄然生情愫，后来徐悲鸿要去日本时，竟然斗胆托人去找蒋碧薇，说有一个人想带她走，问她愿意不愿意？

      有一个人想带你走。这是多么大胆又直白的邀请。可蒋碧薇早有婚约在身。而且之前两人连单独在一起的时间都没有过。但蒋碧薇答应了，“就这样，我离别了鞠我育我十八年的父母”，开始走向她晚年时暮然回首称之为“艰苦人生”的旅途。

      出发时的海上一片苍茫，两个年轻人却甚是雀跃。在船上蒋碧薇看着自己手上所戴的徐悲鸿赠送的刻有“碧薇”的戒指，恍如做梦：“每每望着这个极其熟悉却又像是非常陌生的男人，内心既有喜悦，也有如梦似幻的感觉。我经常问自己，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一

     从那以后，她的名字就叫蒋碧薇，这是徐悲鸿给她取的名字。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海上航行身体不适所带来的昏昏沉沉，远不如自己未来所经历的人生那么迷茫无助。

      在日本，徐悲鸿和蒋碧薇艰难度日，1919年，徐悲鸿回到北平后，争取到去法国官费留学的名额，那又是一段同甘共苦的日子。对蒋碧薇这个大小姐来说，这样的苦必定是难以消受的。但是清苦并没有使美丽减色，从蒋碧薇留下来的照片看，她气质清绝，长身窈窕，是一位典型的东方美女。

      徐悲鸿的作品中的蒋碧薇，端庄恬静之外还有一丝摄人魂魄的娇羞，似颦非颦，这大概是她展示给徐悲鸿一个人的韵致。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徐悲鸿画的时候有深情和爱，读到了她身上别人所看不见的美。徐悲鸿油画《吹萧》中吹箫的女子，原型就是蒋碧微。不仅如此，有传言说大画家常玉也对蒋碧薇颇为仰慕，不少画作也以她为原型。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内，徐悲鸿在美术界建立起了他的赫赫声名。这对夫妻走到何处，都是郎才女貌，被人们形容为天赐良缘，一对璧人。

　　但这个时候，生活似乎要给蒋碧薇一些考验，她人生中的“那样一个人”出现了。这是每个普通人生命中都会有的那样一个人，更何况才艺色俱佳的蒋碧薇！他也风度翩翩，他对她仰慕，痴迷，呵护无微不至;其手法和经历也颇为古典：写信表达，被拒绝后一番自我割裂，随后和另外一个法籍女子结了婚。但婚姻于他只是多了一个有距离的落脚地，他仍在有距离的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看着徐蒋二人的婚姻，只要有机会就会死灰复燃的。

      1921年，蒋碧薇认识这个叫张道藩的男子;1926年，张道藩结婚，有的故事将蒋碧薇和张道藩此间的交往，描述成一个丈夫投身艺术世界后，一个寂寞难耐的妻子和一个柔情蜜意的第三者之间“红杏出墙”的前奏，其中到底程度的深浅和情感的交集，外人是无法知晓的;但可以看到的事实是，蒋碧薇虽然热爱交际，而且也喜欢太太沙龙那华服美酒的资产阶级情调，但她还是未能张扬放肆到不认同是徐悲鸿的妻子的身份，或者公开做有违这个身份的事情。

二

     1927年，徐悲鸿和蒋碧薇回国，第二年迁往南京，徐悲鸿到中大任教。当时的中大艺术系集中了一批造诣高深的教授，除了徐悲鸿外，还有吕凤子、汪采白、张书旗、潘玉良、陈之佛，后来有来了吕斯百、傅抱石等，艺术气氛好，在此徐悲鸿还创作出了特大油画《田横五百士》和《蹊我后》等名作。

     倒是徐悲鸿在艺术帝国里的如日中天，和艺术家本身敏感丰富的情感性格，使他们的婚姻遭遇前所未有的暗礁。1930年，蒋碧薇回老家省亲奔丧，先是弟弟患病死去，接着就是姑母去世，由于事情很多，蒋碧薇就在家乡多住了几个月。

     1931年，蒋碧薇忽然接到了徐悲鸿的一封来信，信上说：“碧薇，你来南京吧，你再不来的话，我会爱上别人的。”

     这是一封坦诚的告白。这也是一种委婉的承认。他在自己炽热的情感面前也只能告饶，既管不住自己的心，又别无他法，这是给旧人的交代，也是倾诉。

　　   这是一个女人永生都不愿意面对的坦陈，因为世间女子皆抱幻想，认为爱情是永恒的，很难接受情变的事实。接下来，蒋碧薇在回忆录里这样写道：“尽管徐先生不断地向我声明解释，说他只是爱重孙韵君的才华，想培植她成为有用的人才。但是在我的感觉中，他们之间所存在的绝对不是纯粹的师生关系。”

      孙韵君，即孙多慈，据说她“多慈”这个名字也是徐悲鸿取的。因和自己名字中的悲字关联，所谓“大慈大悲”，徐还把这个名字刻在戒指上，送给孙。

       蒋碧薇回忆，“从这时开始，徐先生便很少在家，他总是一清早去上课，下午再去画画，晚上还要到艺术系去赶晚班。我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并非完全由于教学上的需要，其中还夹杂有感情的因素，因为在那充满艺术气氛的画室里，还有那么一个人。——当丈夫的感情发生了变化时，妻子都会有敏锐的感觉。但为了徐先生的名誉和前程，我不敢将徐先生师生相恋的事告诉任何人，只希望有一天，他会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以及他对妻子儿女的责任，迷途知返。”

  三

      和蒋碧薇同为民国女子的张爱玲，写过一部小说《十八春》，有情人却未能成眷属的曼桢和世钧通信，曼桢说，世钧！我要让你知道，在世界上，有那样的一个人，永远在爱着你，不管你在哪里，你知道不知道，但是，是有那样的一个人的。

     徐悲鸿生命中的“那样一个人”孙多慈，虽然明知老师有爱人，据说也和徐悲鸿爱得轰轰烈烈，惹得不少小报捕风捉影。这中间的诸多细节，误解或者是正解，后人已经无法考证了。孙多慈爱徐悲鸿是一个事实，徐悲鸿爱她也是一个事实。

    后来徐悲鸿去世后，孙多慈宣称为之戴孝三年，而且也这样做了。这本是一场看上去让人唏嘘的旷世之恋。但来错了时间，各种情节却让蒋碧薇粉身碎骨。

    她自然愤怒，抗议，不容忍。闹得满城风雨。本来就千疮百孔的感情经她这样一闹，让徐对她更加远离;她找到国民党元老吴稚晖，吴给徐悲鸿写信说：“存天理，去人欲。”攘外安内中，她又陪徐悲鸿到欧洲巡展，期望徐可以忘掉孙，重回家庭。

     回国以后，各方好友为他们这一次巡展获得相当大的成功欢宴洗尘，竟无虚夕。有一天戴季陶先生请他们二人吃饭。后来蒋碧薇请戴先生在她的纪念册上题字，戴先生工笔绘了一幅《松柏长青图》，大家都诧异地赞羡不已。只是蒋碧薇捧着这幅画，“想起我和徐先生的种种切切，在感激这位蔼然长者的诚挚祝福之余，不禁深心怅惘，慨叹不已。”

　　  1934年，徐悲鸿与蒋碧薇分居，他热烈地追求着孙多慈， 1937年，徐悲鸿在报纸上登出和蒋碧薇分手的启示，将与其关系称之为“同居”，这对蒋碧薇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却没有想到这桩婚事因蒋碧薇的原因，遭到了孙家父母的反对。孙随后听从父母命嫁给他人。

      1945年12月1日，徐悲鸿和蒋碧薇离婚。1944年起，徐悲鸿和小他28岁的廖静文相恋，为和蒋碧薇离婚，徐悲鸿答应了她严苛的离婚条件：100幅画，100万元等。除此之外，徐悲鸿后来还将油画《琴课》送给了蒋碧微，此画亦作于法国，画的是蒋碧微在巴黎练习小提琴的情景。

      徐悲鸿一生画了无数的女人，画得最多的，画得最好的，是蒋碧薇。2010年6月4日，徐悲鸿的一幅《蒋碧薇女士》，以7280万元在北京天伦王朝拍卖会拍卖成交，打破了以往徐悲鸿的所有油画拍卖纪录，创历史新高。

　　四

        1978年12月16日，蒋碧薇死于台湾。享年80岁。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巧合，据相关资料显示，她也就是在1937年徐悲鸿登报宣布解除“同居关系”的那段时间，与另外一个男人真的“同居”了。那个人是谁？就是早就回到国内，而且在国民党内部混得非常好的张道藩。看到蒋碧薇的困境，他不时伸出援手，而且还不断地给蒋碧薇写信，甚至两人同住一楼，也每天信件往来。

       蒋碧薇生前写《回忆录》，谈到两个男人，对徐悲鸿，她是怨恨的，指责的，对他的出轨很不原谅;但是对后来她陪伴了多年也未给她婚姻，而回归妻子怀抱的张道藩，她却毫不怪罪，还不时夸赞。有人说，她不是因为爱张而宽容，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她在乎他才埋怨，其实，她又何必呢？她只是遇见他太早。如果他注定一生要爱很多人，不是他对她的背负，只是命运。旧爱不必悲凉，新欢不必窃喜，因为每个人不过是得到自己的一段命运。

      其实，也不是命运。因为每个人生命中都有那样一个人。这个人可能改变你生命的流向，但迎向它或者是放下它，是性格，更是一种定力。

       蒋碧薇去世后，将手上所藏的可称“巨量”的徐悲鸿的画全部捐给了台北故宫。她还珍藏了张道藩给她写的2000多封“巨量”的信。这就是她的一生，这个内心孤寂的女人铭记爱的方式如此的曲折，她不再相信温暖的身体和臂弯，她更钟情于信和物。大抵人总是在变化，而信物却可以被她藏起，从此静止。

      因为，她曾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