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其实,他们和民工没有本质区别,不过多了些体面的头衔,这样的人在媒体,广告圈等自由职业者潜伏的群体里比比皆是,但有一个共同特征:基本没有稳定的资源,活路全出在手上。所谓靠技术___但如是某天周转不灵了,一切就破碎了。
刘景活的院子
我认识景活的之前,他的喜马拉雅在圈子里已经成为悄然传开。
喜马拉雅是什么?是一个废弃的发电厂。几亩几分地,的大小,一面临长江。坝前屋后全是树。去年,景活把这租下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养了几条农村的土狗_他需要倔强地用一些细节,在大城市里活得像个农民。
喜马拉雅在鹅公岩大桥桥下。一路走下去,可以看到很多的梧桐,黄角树,还有苏式建筑。像穿越一条时光隧道,城市换了模样,上一辈的青春在工业废墟里化了蝶。
关于景活,也有必要作一些介绍:川美的老师,雕塑家__多数时候他看起来都不务正业:他的院子就是他的工作室,朋友们无事时总三五成群来这吃饭,吹牛;前些日子,他的喜码拉雅书店又在黄角坪501旁边开张了。
也许,对他来说,大学老师的身份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虽然间或有地产商请他去做几个商业作品,但他天天睡在旧厂房改造的卧室里;如果造访时他拿着锄头在院子周边开疆拓土,你会觉得学校,城市,甚至世界平不平,都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就在自己的院子里,我行我素地做起了最时尚的当代艺术家。
二
我仍能回忆起第一次走进他的院子时,激动和亲切的感受。在一个由别墅,花园洋房和各种物化的标签所构筑起来的城市里,景活选择的生活模式具有反现实和规则的意味。
这是很多和我一样来自农村的孩子都熟悉的景象:野草从坝子延伸到门前的几步路才停止,碎石路或者沙路上蚂蚁横行。即使小小的喧哗,也能让忠诚而有威慑力的狗叫声此起彼伏。一扇门"支呀"一声开了,传来几声呵斥,狗们就偃旗息鼓地安静下来。
但仍需小心翼翼地走,杂草缝隙里有些黑色的小颗颗,那是猫,狗,兔子,或者不知名的小动物的便便。其他更多昆虫和生灵则镇定地穿行于人与植物之中,恣意歌唱舞蹈行走。
在拿下这块地后,景活对原生地貌基本没有做任何设计和破坏,任几十年甚至更久远的年代里形成的生物链。尽量地保持着它们的原样。
去的那天阳光好,可以闻到青草的香味,听到各种物种的演奏的自然之 声,接着飞蛾就过来扑打脸颊。
这多像,小时候去走亲戚。。。。手上拎把面,一瓶散装的老白干。连主人家那远远的招呼,门前的迎接都像__没有今日城市小区里门前保安的查问和敬礼,来人却无一例外地像儿时一样窘迫和兴奋起来。
三
在他的引领下,我参观了他的"厨房","客厅"和"卧室"。
虽然是一个废弃的电厂,但通过功能分区和生活流线设计,这十余间依山而建的老房子自然被分成了几个区域,和很多农村院子的布局大同小异:其中开间最宽的的部分,自然是得最佳的风水和视野资源之接待场所,乱石堆砌的堡坎俗称"街沿",既适合在此议事,交谈,又适合放眼远处。
我儿时的院子,筑于山的半腰,望出去是自然冲积而成的巨型盆地。勤劳的乡亲们把它分割成良田沃地,春天是金灿灿的油菜花,夏天时,密匝的玉米地里适合演绎<红高粱>的剧情。呵呵,耍流氓。
景活比我有幸或者不幸。
从他这望出去,是城市的天际线,建筑。和南岸已经不复存在的河岸线。建筑屋顶上巨型的广告牌特别扎眼,多是楼盘的广告。而横跨头顶的鹅公岩大桥,则像极了天上的彩虹。不过它没有彩虹的柔媚,
除了具有客厅功能的部分,其他房间自然地分为厨房,活动区域和类似"吧"的地方。得说说几十个平方的活动区域,原为老车间,因为屋顶被下雨的大风掀了个顶朝天,干脆四墙任风雨光顾自然风化,还在此为几场公益性质的现代舞和摇滚演出提供了场地。
”吧”呢,则是个防空洞,朋友们一大笑,就嗡嗡作响如敌机盘旋。至于卧室,一个孑然一身的男人的素瞌睡之地,也无什么好看的,不提。
四
一年多来,这个院子,就一天天按照景活的设想成型了,他很满足地把衣裳晒在坝子里。
城市很大,到这,却突然如马被勒住缰绳式地止步不前,变得微不足道。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像从未离开过远在合川的家。
但这仍不是我想表达的感受。
很多人到景活这来,都忍不住扶住半截残墙,一把锄头,或是手拢二三类动物,长嘘短叹一番。他们的眼中有种很复杂和飘渺的东西,你或许可以认为,那是一种想起了什么的忧愁。
这不奇怪。景活的朋友,多是因各种社会活动结识的一些有相同成长经历的人。他的一位朋友曾讲起,景活从合川来到重庆读书,很不容易;几年后在艺术圈内做到这等成绩,其间,更是不容易的。
他们说起他,就像说起自己。事实上__在景活的朋友中,包括我,多数都是来自周边区县,是”小地方”的人。
这部分人有很多相似的背景。祖辈生活在县城或小镇、农村,到爷爷,父亲这一辈,才开始有或长或短的大城市生活经历,于是鼓励孩子努力读书。他们,离开了父辈赖于生存的土地,被推进了城市___只不过,有的路途平坦,有的跌跌撞撞。
五
传统,理想。心气,憧憬……。这些东西在这群人身上打下了烙印,给他们的,却是一个现实而残酷的世界。
从景活的朋友们的谈话中,可以触摸到一些旧旧的气息。他们会和你谈起,一些阔别的名字和事件,那些是另一个民间版本的<80年代访谈录>。而有位先生则在酒后吐露真言,当年,全国人民都热爱保而柯察金,可他怎么看他都不是个东西,
_____因为书中的冬妮亚,是他的初恋对象。保而不爱她这个资产阶级小姐,来自中国乡村的他们却爱她有着繁琐花边的蓬蓬裙下的身段和眼神。
束缚多,同时高度紧绷和自律的行为模式带来的弹力也大。很快,这些农民的后代们适应了城里的生活,并开始在各个领域崭露头角,在取得成功的路上,他们更勤奋,速度也比城里的孩子更快。
但是,旧有的生活习惯和家庭伦理,一直作为他们最核心伦理刻骨铭心而存在着,类似景活这样,找一个院子,平日里坐在坝子像谈论农事一样轻松地面对熟悉而陌生的城市,成了很多人最理想的生活方式。
言外之意,城市里的一切,让人心生厌倦了——像草根一样生活,成了挥之不去的情怀。
以精英或者草根去定义他们,本身是庸俗而矫情的。但隐约的焦虑感如影随形,沉默的时候,真性情就流露了出来。就如《江城夏日》的导演王超所说的那样,“我的精神处境和民工没有什么两样”。“没有劳保,也活得恍惚,也有危机感”。
六
其实,他们和民工没有本质区别,不过多了些体面的头衔,这样的人在媒体,广告圈等自由职业者潜伏的群体里比比皆是,但有一个共同特征:基本没有稳定的资源,活路全出在手上。所谓靠技术___但如是某天周转不灵了,一切就破碎了。
是的,总有危机。更深层的原因,还在于他们对从小陪伴的环境的依恋。及对城市的距离。他们惧怕着什么。这怕不是面对事物的生理性畏惧,而是内心的敬畏,甚至虔诚。
也因为一切易碎,那些来自记忆最深处的符号和习惯,会为他们提供最博大的宁静。
在喜马拉雅,最近的一次集体活动是重庆庆祝直辖十年搞烟花表演,很多人来这看烟花____旁边,华润集团圈下的地块上,推土机挥舞着手臂,虎视眈眈地看着这群人坐在条凳上晃动双腿。
我一直没有去问景活,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一种生活。毕竟周边治安,卫生条件不尽人意。且夜晚的时候寂静得可怕____以他的经济条件,即使不能”一生一栋”,至少也是”像中产一样生活”了。
有一个理由是显然鼓舞着他的,那就是,他的朋友们对他的院子的喜欢。在这里,他们可以放下。这个院子也是他们的心灵话园。
“你不要看我每天出入五星级酒店开会,名片上引着老总经理,其实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的。。”在哪天的聚会上,听到他的朋友曾说过这样的话,觉得很朴素,很动人。
于是对景活。我也力图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去讲他,他的院子,和他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