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完黄金虎身世,文侠在惊骇之余,不得不好好思考一下与黄金虎的合作。从内心来讲,他是很排斥这种合作的,就像一个武林正宗被迫要和邪派搅合在一起。而现在的形势已容不得他清高了。
龙天昼夜疯狂施工,为的就是提前开盘,抢占市场的制高点。目前龙天已凭自身品牌和强大经营能力,招进了沃尔玛超市和远洋百货,与世界排名第一的酒店集团圣达特也举行了签约仪式,整个项目的经营价值和投资价值都得到了有力保障。一旦公寓热销,后面的商铺也就势如破竹了。
这显然是要置茂远于死地。茂远30多万方的项目,商业就占了近10万方,这也是老总的鬼迷心窍。反复论证最多不能超过6万方,秦小天为迎合股东,更是弄来了厚厚一本调研报告,说10万方都不过分。我操!任务还不是压在老子头上。
文侠测算过,按照现在茂远的资金流量,商铺绝大部分需要快速销售,两年内若不能卖掉三分之二,整个项目都很危险。现在看来,更是凶多吉少。
惟一的办法就是虎口夺食!文侠回想起鬼狼三计,不禁心里一惊。一般说来,项目之间的合作,也无非就是联合起来搞搞宣传,炒炒概念。而鬼狼的想法则远比这个深入。他的想法是让茂远与全发在一定时间内实行互动式营销,统一协调营销计划,统一整合客户资源,更重要的是,统一采取非常措施,如价格策略等,强力狙击龙天。
显然,这是不可能完成的计划。此时的文侠还没有走出钉子户事件的阴影,对全发始终心怀戒备。再说,两个项目的档期相差好几个月,全发在前,总是占着主导地位。为了表示诚意,黄金虎承诺推迟开盘一个月;同时前一个月的“双城记”概念炒作,广告费由全发承担。
这倒让文侠有些不好意思了。一夜辗转之后,决定与全发试婚一个月。事实上,这一个月里,茂远还不会有任何营销行动。工期才是生命。钉子户事件后,文侠向董事会立下了军令状:6个月开盘。
然而,自任盟军统帅的海粟,已开始一步步推行他的计划。他首先找到了H市第一媒体《都市今报》的房产部主任江一凡。
此人与他曾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几年前,两人分别在两家三流媒体里跑政法新闻,在一次春雷行动中一见如故,当夜从派出所出来,就直奔红灯区。
“兄弟,那个地方保证安全。”坐在出租车上,海粟像个带头大哥,风风火火领赴沙场。进入一个叫“新体验”的发廊,两人即直奔主题。江一凡初次行动,颇为慌乱,加之有人推门,惊厥之下一泄千里。海粟出来后见兄弟满脸颓丧,一探究竟后,大笑不止。笑毕,又向老板声讨,说三五回合都不到还给什么钱。小姐在一旁很无辜:射了嘛,射了就要给萨!海粟劈头骂道:射到你屁眼头给不给呢?骚筋闪了还没找你麻烦呢。说完,将一张五十元摔到小姐脸上,拉着一凡夺门而去。
海粟之仗义让江一凡很是神往,真心引为大哥。后来,两人又在同一报社沆瀣一气了半年。之后,海粟因不满主任勾引其实习生而大打出手,旋即辞职,开起了广告公司。而江一凡却一个个报纸混下去,混到了最好的媒体,又通关系挤进了最火的房产部。就在海粟浪荡经年,开始以策划大师的名头行走江湖时,江一凡已经混成了房产部主任。
两人自然又走到了一起。他们联手炮制了一个又一个地产概念,将楼市弄得一惊一乍。昨天说全面开启郊居时代,今天又称回到都市;昨天还拷问豪宅,今天又说豪宅标志城市未来。多年后的今天,江一凡早已不再单纯。他知道什么是商业规则,也知道兄弟间的相互取舍。他让海粟鹤立鸡群,名利双收,海粟也让他公私两全。他们暗自庆幸今生的缘分。
这一次,全发地产的关键一役,海粟自然会想到兄弟江一凡。
海粟电话里一说,江一凡立即知道大哥的心思了。这两年,H市城市建设飞速发展,各个商圈更是争先恐后建广场、修步行街、搭立交、改环线、挖地下商场,不亦乐乎,开发商乘机大干快上,野心爆棚,5万方变10万方,20层变30层,弄得整个城市就成了一个个大水井。而每个项目亮相,动辄就是领航第一商圈,改写商圈格局,不把牛皮吹爆绝不罢休。有着强烈商业诉求的媒体,也就成了开发商的扩音器,每每弄得声嘶力竭。
经过几年的实践,江一凡脑子里已储存了各种点子、处方和菜单,往开发商面前一坐,要方则方,要圆则圆,应付豁如。但这一次,海粟提出存货一律不要,同时要求龙天、茂远、全发三家都参与,又要遏制龙天。这可是个天大的难题。龙天每年在《都市今报》的广告投放量近千万,上帝中的上帝,如何得罪得起?
在牛二娃大排档,江一凡陷入了痛苦。
海粟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鼓励道:“兄弟啊,我何尝不知道你的难处。但这个事情真的很重要,于我是生死一博,于你是名利双收。至于龙天那里,只要操作的巧妙,完全可以绕过去。”
江一凡瞟了他一眼:怎么绕嘛,别人又不是猪。
海粟见状,越发得意了:“兄弟,操大师,就要不走寻常路。剑走偏锋,怪招叠出。你想想吧,我对你有一千个信心。”
“但我只有一个胆子啊。”江一凡一脸无辜。
哈哈哈,海粟放肆地笑了。那笑声里仿佛有着莫名的嘲讽,让江一凡有些反感。
笑毕,海粟一脸严肃地说:“兄弟,你想想,现在兴盛区本来就是焦点,钉子户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政府脸上都挂不住了,急需要树树形象啊。你如果抢占这个话语平台,政治上也会大大加分。”
“废话!是人都晓得。但又怎么遏制龙天呢?”
“并不是要你去攻击嘛。现在龙天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几乎所有的投资者和商家都盯着,显然价格会很高。而一个投资物业,真正需要的增值空间,产品本身倒在其次。如果同一地段的物业,宣称为投资者预留巨大空间的话,会是怎样的效果呢?”海粟盯着一凡,双目如炬。
江一凡如壶灌顶:不能一开始就让全发与茂远唱双簧,那样太势单力薄了,而且针对性也太强了;将龙天拉进来,既搭了台子,壮了声威,还麻痹了龙天,对后续计划也是个掩护。一石三鸟,不愧是大师。
一顿饭的功夫,两人就理清了思路——
一、 新闻引爆:以“钉子户之后,第七商圈大提速”的新闻切入,引爆市民眼球;
二、 主题导入:“热望第六商圈”系列报道,满城尽说兴盛区;
三、 主题深入:举行“一座城市的引擎——第七商圈价值研讨会”,激发市民投资激情;
四、 产品亮相:举行“第七商圈投资作品大展”,龙天、全发、茂远等项目悉数登场;
五、 双城互动:
1、学习龙天好榜样——全发茂远发表品质宣言
2、要品质,更要增值——全发茂远联袂打造投资上品
3、 赚钱才是硬道理——全发茂远的投资价值观
4、减自己的利,让别人恨去吧——全发茂远的客户回报理念
5、把麻烦留给自己,你的热钱让你带走——全发茂远创新投资模式
……
这个主线持续两个多月,前面让龙天来扎了场子,最后却在“双城互动”中成为排斥对象和隐射目标。最妙的是,即使互动结束,茂远也还没进入正式推广阶段。三盘齐舞,全发独食美味。何其毒矣!江一凡摇了摇头。
一得意,海粟嗓门就大了:小姐,再来一箱啤酒。江一凡连连劝阻,说晚上还有策划要做,明天要去开发商那里交差。
锤子个开发商!海粟一边骂,一边吹起瓶子来。狂喝之后,海粟突然猛拍一巴掌:兄弟,好久没欢喜了,今天我请你。说完,拽着一凡就上了车。一路上,车子拽着迪斯科,引得喇叭齐鸣。
到了铂宫夜总会,海粟将车子往街边一丢,就和一凡跌跌撞撞上了楼。刚出电梯,就看到一丰如肥臀的妈咪迎在门口。哈哈,晓得老子要来唆。海粟一把搂住,拥着进了房间。
刚一坐定,一排小姐就鱼贯而入。一凡只觉得头晕目眩,尿意盎然。摇到厕所门口,正好撞见那妈咪,他随手在她胸口抓了一把,就一头扎进了厕所。
江一凡第二天就将选题报给了分管老总,老总说,你小子还蛮敏感的嘛。好,赶快整,抢在其他报纸前面。江一凡立即给兴盛区商圈几个楼盘打了电话。全发、茂远自然感兴趣,说还是你们今报来得快呀,我们全力配合,全力配合。
到了龙天那里,其营销部总监萧樯却有点吱吱唔唔,说什么我们不是区域性项目啊,立足第七商圈是不是低了点。江一凡一听心里就发毛。龙天向来自视甚高,不愿与他人为伍。媒体策划的活动,他们总是躲躲闪闪。江一凡吃了几回闭门羹,心里很不爽。这回他是铁了心,生拉硬拽也要将其拖下水。
“萧总,实话说吧,这一次也是兴盛区政府的意思。说钉子户那事儿给抹了黑,要把形象树树。龙天银河世纪是一面旗帜嘛,没旗我们怎么敢动啊。”说到后面,江一凡故意将强调拖得很长,听起来就像是区长的口气。
萧樯心里反感,但又抹不下面子,顿了顿,说我们考虑考虑吧。
江一凡说等你回话啊,就挂了。
萧樯把这事很快报给了白总,白总说还是参加吧,毕竟现在兴盛区人气这么淡,不炒炒不行。
于是,几家楼盘就坐到了一起。而且出面的层次都还颇高:兴盛区副区长刘青山,龙天集团副总裁白楠,茂远实业常务副总经理文侠,全发房产副总经理胡大维,狼图策划公司总经理海粟,还有其他几个楼盘的老总;报社这边,江一凡则带了记者、媒介顾问一干人马。满满当当一大屋。
主持人是江一凡。这样的座谈会,他一月要搞好几个,说话就很随便。他说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呢,就是想重树一下区域形象,钉子拔了孔还在。但也不是坏事,至少全国都晓得有个兴盛区了嘛。
胡大维当场大笑起来。江一凡以为气氛调动得很好,举头环视,刘青山、文侠却都阴沉着脸,自知失言,赶紧调过话锋,说我们对兴盛区的前景非常看好,白纸可画最美的图云云。好不容易才将气氛缓和过来。
在刘副区长作了长长的动员讲话之后,即开始自由讨论。海粟当然第一个跳出来,又一阵慷慨激昂。他甩着长发,口里不断蹦出时代、世纪之类的大词,忽而冒出一个英文,忽而又是亚当·斯密、弗莱德曼、哈耶克、凯恩斯,绕了半天,音调突然高了八度——既然世界都是平的了,为什么我们心中还有壁垒呢?让我们打破陈见,昂然走向共赢时代。我操!说到末尾,他很得意地发出感叹。
胡大维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江一凡忍俊不禁,赶紧跑到门外狂笑一气。进屋时,龙天副总裁白楠已开始了发言,场内鸦雀无声。对面的文侠更是睁大了眼睛。那神情,仿佛是一个教徒在接受布道。
是的,文侠完全被对面这个女人震住了。一到场就觉得这个女人气质不凡,知性干练的短发,线条柔和的职业装,与人目光相遇时,双眸里总有浅浅的笑意。当得知她就是龙天大名鼎鼎的白楠时,更有了几分期待。期待她能说些什么,哪怕只发一个音也好。
她终于发言了。她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后,缓缓说道:“很感谢今报提供这次机会,也感谢在坐诸位对龙天的关心,我们跟大家一样,热切地希望能将兴盛区商业中心推向全市,使之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七商圈。说实在的,我们对当前的市场环境还是有一些担心,整个区常驻人口不到40万,开发量却这么大,交通、配套、消费力都是问题,又遇到新一轮宏观调控。不联合起来,进行区域整合行销,把辐射力做上去,还真不好说……”
文侠没想到,这样一个自视甚高的企业,这样一个优雅矜持的女人,说话会如此谦和、坦承、恰到好处。他甚至觉得,每一句话都那么令人回味。以至主持人叫着他了,才如梦初醒。准备周详的发言,也变得语无伦次了。
当他草草收场,抬起头来时,发现白楠正含笑看着他。那一刻,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动员会很快结束。大家对营销联动达成了基本共识。但是否按照海粟所言,成立一个“第七商圈领袖地产联盟”,还需改日再商讨。
文侠有点意犹未尽,他缓缓站起身,向各位致意。这时,有两位记者手持名片凑上来,口里念着请多指教。文侠连声说不敢不敢。他浑身摸了摸,发觉又忘带名片,正尴尬着,白楠走了过来。
“文总,你好。”白楠伸出了右手。
文侠赶紧伸出手去:“哦,白总,很高兴认识你。”
“是吗?”白楠一笑,指尖轻轻一碰就收了回来。
“当然了,龙天的白大总裁嘛。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啦。”
白楠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恭维,又是淡淡一笑。“项目还顺利吧?”
“总算过了一劫。白总以后要多关心我们啊?”
“呵呵,相互关心吧。”白楠做了个手势,表示常联系,就转身走了。
文侠盯着门外,准备追上去,又不好意思。与江一凡等客套了几句,才怅然若失地出了会议室。一路上,文侠回想着与白楠的对话,寥寥数语却又意味深长。他开着车在循环道上绕了很多圈,才想起自己是要回家。他摇摇头,加大了油门。
回到家,老婆邱妹早已把菜烧好了,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又是那个“快乐男生”,文侠觉得很无趣,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问这么晚了怎么不吃呢。邱妹说,等你呢。
文侠说吃吧吃吧,就坐着胡乱吃了起来。邱妹赶紧起身,把菜一盘盘端进厨房里回锅。一边热,一边抱怨说:“好不容易回家吃顿饭,还要吃坏肚子?”
文侠觉得罗嗦,将脸拉得很长。整个晚饭,邱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你老爸今天又打电话来,问孩子的事怎么样了,到底好久要;又说楼上那胖子妈出去买菜莫名其妙遭人打了,好象是他男的怀疑她偷人;还有今天看报纸说,一个驼背开发商遭老婆毒死了,活生生一个现代武大郎。哎!啥世道哦。她一边叹气,一边收拾桌子。文侠什么也没说,直径走到书房去了。他想看看网上还有没有关于钉子户的言论。
此时电脑已经打开了。邱妹有时在家闷得慌,喜欢上网斗斗地主。对她的业余生活,文侠懒得过问,结婚这么多年了,值得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说了上半句就不想说下半句。倒是邱妹经常问他晚上又去哪里了啊,明天有没有饭局啊,这周末能不能一起回趟娘家啊什么的。文侠的回答总是删繁就简:恩,要得,再说吧。
自从钉子户事件爆发后,邱妹也很少问这问那了。一是文侠早出晚归,碰面的机会很少;二是文侠整天脸绷得像铁皮鼓,见哪个人都像钉子户,不敢惹。那段时间,同事们一到办公室就找她索要最新消息,或者迎面来一句:怎么样,你老公那钉子拔没有?你老公那钉子还真硬呢?有脸厚的还说:你枕头下是不是要放个扳手啊?笑得人差点背过气。邱妹也不急,觉得自己成为了新闻焦点,总比被人漠视强。
拔了钉子户,文侠也没怎么热情起来,回家就黑着脸,上床就呼呼大睡。邱妹抗议了好多回。一次,邱妹把手伸到老公下面去,活动了几下,忽然叹口气:钉子个屁啊,这么软。文侠心里有点愧疚,一翻身把她压住,努力了半天,也未见成效。邱妹说,算了算了,又不是穿灯芯。
这以后,邱妹也就懒得循循善诱了,回家就上网、看电视,有时候下班就直接到同事家打牌去了。文侠也觉得省心。
文侠刚一坐下,电脑右下角的QQ亮起来。文侠正要点看,邱妹突然冲了进来:看什么看?!猛地将电源关了。 文侠懵了。他想问个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这天晚上,文侠睡到了次卧里。他要好好想一想,生活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