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尖锐的钉子
对H市的几百万市民来说,这个春天真他妈太有意思了。大家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去看没有,笑死我了”。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是钉子户的事。在数百条线路的公交车上,人们都在同时谈论同一个话题,提到同一个名字。他们将从网上、报纸上获得的零星细节,拿过来拼贴、组合,并展开炫耀性地发布和交换,说着说着就笑得不可收拾。
通往兴盛区的各条道路,都空前地堵车。在商业中心的酒店、旅馆一夜间爆满,而很多长久空置的民房,也被挤占一空,窗眼里不是挤着脑袋,就是架着长枪短炮。有人甚至卖起了门票,票价也从最早的5元涨到了10元,而有些无业游民更是四处搜索最后的黄金口岸,高价卖给记者。
在这个工地外的一圈邋遢餐馆,也随时爆满,有各种口音的人要求整二两小面、抄手,一边吃着一边向丘二问这问那,丘二们也不怨其烦地重复着各种细节。而一到晚上,才发现背对工地的墙,已被凿开几个洞。而那洞又成了这家餐馆的王牌,第二天生意更加火爆。
不仅是现场,就在各单位会议的间歇,很多人也在手舞足蹈,试图以最形象的方式展示那极度戏剧化的工地现场:一个巨大的土坑,突然耸起一个山峰,而上面是一家摇摇欲坠的民房。民房上每天还升着红旗,饭都是用绳子吊上去……他妈的,太有想象力了。
“这黄武,老子太崇拜他了。”
“你说他为啥这么牛?”
“听说他父亲是老红军。”
“老红军多得是,几个能挺到现在?”
“是啊,关键是外国记者来了。《物权法》又刚刚才台。麻烦大了。”
……
说到这里,人们突然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很多市民也开始忧心忡忡,生怕一把绷得过紧的弓,突然喀嚓一声,将人从梦中惊醒。
事实上,紧张得人太多了。就在茂远商业广场工地正对面,一间临时租赁的办公室里,更是充满了压抑的气氛。一架高倍望远镜24小时监控着工地。
“你说说,现在怎么搞吧。”一脸赘肉的黄金虎,将望远镜缓缓推开,眼睛仍然盯着窗外。他嘴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
面前的两个人相互看看,不知该由谁来回答。几秒种后,还是那个小眼睛的包子脸男人开口了:还是隔岸观火,隔岸观火。这个成语他用了很多次,每次都是脸上贴着笑。他用余光盯着老大,笑迟迟不敢消退。
“火越来越大,就不怕烧到身上吗?”黄金虎拉长了声音,依然盯着窗外。
“这个……”小眼睛赶紧向身边那位投去了求援的眼神。
旁边梳着大背头的年轻人,却像是故意要看他的笑话,大大咧咧地说:“胡总,问你呢?”
屋子里更加沉闷了。过了两分钟,大背头才缓缓地开始了他的演讲。
“所谓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除了智慧还要定力。现在的形势嘛,很简单,就看哪个扛得住。就像一个赌局,到孤注一掷的时候了。当然,也就是亮牌的时候了。现在是,开发商输不起,政府更输不起,多拖一天,就是多加一注本钱。急的肯定是他们。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要拖住茂远的工程进度。显然,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个时候的关键,是不能让事态扩大,尤其是不能让黄武得意忘形。政府迫于舆论戒急用忍,但不等于政府就没有手段。若黄武的条件过于苛刻,谈判失败,会是怎样的结果?知道吗?!”
说到这里,大背头飞快地扫了黄金虎一眼,将目光重重地落在姓胡的那张包子脸上。由于紧张,由于听得出神,那包子更加圆了,还冒着热气。
“怎么?政府还敢强拆?现在什么时候了?乌沙帽还要不要?!”似乎是被那钉子般的目光射恼了,胡大维接连发出四个问号。
大背头却更加得意了。“还有比强拆更难受的。生不如死。”
“什么?”黄金虎也忍不住将目光转了过来。
“你想想,如果黄武要价太高,高出市场行情太多,就算开发商愿息事宁人,政府也未必敢。这个示范效应怎么得了?如果以前乖乖搬了的,又杀出来闹怎么办?还有以后的拆迁工作又怎么做?因此嘛,政府完全可以……”
喀嚓?!胡大维的小眼睛突然露出兄光,做了个一刀砍下的手势。
“黄总,你是聪明绝顶的人,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大背头趁机捧了一下老大。果然,黄金虎一仰脖笑起来。“哎呀,大维呀,可惜你跟了我这么久。”
这么一说,胡大维的脸又憋成了一坨张飞牛肉。
“那鬼狼,你说怎么搞?”黄金虎终于向大背头发问了。他双目如炬,似乎要看透大背头到底藏了什么牌。大背头其实就是狼图策划公司的老板海粟,这两年一直跟着黄的屁股旋,以前黄叫他色狼,看了《无极》后就叫他鬼狼。他们自称虎狼之师,常常深更半夜在夜总会里搞得鬼哭狼嚎。在欢场和生意场,他们都以黄金搭档的形式出现,让不少小妈咪和地产界人士又怕又羡。
“黄总,你知道的,眼前最坏的可能就是,政府和茂远达成了默契,给黄武那崽儿一个底线,当然这个底线也向公众交代得过去,比如,每平方米比市场价高一、两千元,另外再算点生意损失费。如果黄武还是不答应,就干脆把他凉在一边。一旦让政府为茂远撑腰了,形势就大变了。那时候,真正着急的就是黄崽儿了。”
“但真的能向我们想得那样?去修改规划,中间留个洞,让那房子永远坐井观天?”
“这样的例子不是有吗。这里是商业中心,寸土寸金,开发商未必玩得起。但政府可以软硬兼施,只要间距符合规划法,弄你个瓮中捉鳖憋死你,然后整点其他的手段,弄你个噩梦连连,你还能死扛吗?自古以来,都是民不与官斗嘛。如果黄武意志一旦被摧垮,很可能整个事情就…”
鬼狼一席话,连黄金虎也感到了害怕。但他还是不相信,政府会对一个钉子户大动干戈。为什么不给茂远施加点压力,让茂远妥协?
“黄总,如果你是茂远公司的老板,你会怎么做?一千万啊!” 鬼狼一句话,还真让黄金虎陷入了沉思。一想起那崽儿不断疯长的条件,禁不住牙根痒痒。
一个两百平方的破房子,凭什么要喊价一千万?还要从两年前开始算商业损失费,不就是一个豆花店嘛。要是老子,非剥他一层皮不可。想到这,黄金虎张开大嘴,几颗虎牙很是暴烈。
每当这个时候,鬼狼就拉响了意识的警报。他赶紧说道:“黄总,这个崽儿是有点过分,但毕竟还是在我们的掌控中。量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卖我们虎狼之师。毕竟,这是个交易。不过当时我们确实没料到,那崽儿会一下失控,喊那么高,也没料到媒体会那么疯狂。当然,当然这个我也有责任。”
黄金虎瞄了鬼狼一眼,豁地站起来,一个肉墩突然高了一截。“大维,你是怎么跟那个鸡巴什么武谈的?恩?”
胡大维正要开始结结巴巴地陈述,又被一个手势压了下去。“你他妈从来都是个饭桶、废物。”
鬼狼差点忍不住笑,连忙说老大,有办法,有办法。说着用手梳了一下头,正欲表演,黄金虎的手机响了。黄金虎一看,脸色就变了。
眼看着一天天耗下去,文侠心如火烤,作为茂远实业分管工程和营销的常务副总,他早在半年前就立下了军令状,茂远商业广场铁定在今年3月进入正常施工阶段,5月底亮相。但现在还是个坑,坑上还钉了个刺目的钉子,迟迟不能拔下。推土机已经搁了两个月,工人们天天无所事实,睡觉打牌喝酒,有几个醉了还打进医院。施工方的何矮子,更是一天两个电话,说这么一天天拖着,工资照发,推土机、塔吊什么的租金照给,每天几万元的损失谁来补?搞你们这个鸡巴工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文侠开始还耐心解释,后头一看又是那何矮子电话,干脆不接,或者接了放在一边。那边破锣般地叫骂一通,又喂了几声,见没反应,“妈那个B哟”,一下将电话砸了。
但有些电话是不敢不接的,比如公司的秦总、政府的刘区长、拆迁处的全处长,一天一个命令,一天一个会议,文侠头都要炸了。但怎么办?按秦总的话说,这还不是他搞出来的,早说了强拆,就那么十分钟的事情,他硬要死撑着,说能协商就协商,国务院早就不让强拆了,国有企业更应该做个榜样嘛。这个榜样做得到好,就这个钉子,工程就足足拖了一年。一下子闹得这么大,市政府都亲自过问了,哪个狗日的还敢强拆。
我操!
现在的人,说不了两句就操来操去,还很时髦的样子。文侠以前很反感,现在也忍不住操了起来。他躺在沙发椅上,脑袋斜斜吊着,好象不是自己的。他想,今天晚上再跟那个黄武谈判一次。让政府的出面,再带两个律师。阵容强大点。软硬兼施。但一想起那崽儿那副慷慨劲,他又不抱希望了。
他赶紧给陶亮打了个电话,问黄武一家的动静怎样。陶亮说一切照旧,他老婆还是见人就一通演讲,称要捍卫法律的尊严和公民的权利。黄武也是一副誓与房子共存亡的架势,只是不怎么摇旗了,多半是精力不济了。这是个信号。文侠心里一颤:说不定黄武就要泄气了,毕竟人不是铁啊。
陶亮却多了一句嘴:文总,我担心,担心他们逼急了——连钱都不要了。他说听那婆娘这样嚷过。
什么?文侠吓了一跳:那怎么办?他们的背景你调查得怎样了?
“听说黄武是道上的人,跟一些开发商还是兄弟伙。要不,用点其他的途径?”陶亮话说得轻巧,却一下击中文侠的心脏。文侠从小走正道,跟什么黑社会八竿子打不着,但从业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晓得一点黑势力在地产界的影响。难道,有人在从中作祟?这个念头一闪,眉毛便抖了一下。
他稳了稳,问道:“那你有没有具体的路线?”
“这个嘛,我查了哈,可能跟对手有关。毕竟……”
果然是他?!文侠早就想过,很可能是竞争对手在背后煽风点火加利益收买,这样的事情以前就有过。只是没敢肯定是他黄金虎。毕竟平时见面,都还和气。还一口一个兄弟,什么要加强合作啊,共同将市场做热啊。拆迁纠纷闹了这么久,他还不时来电话关心一下,说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就是。那人一脸横肉,笑起来让人发麻,也就没多搭理。没想到,他真还笑里藏刀。
人心啊!文侠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他要一个人想想,黄金虎为啥要这么做。
他拿的是净地,工程早已过了地面,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没必要将茂远作为靶子啊。要说档期、口岸,龙天才是最直接的对手。当年他虎口夺食,从龙天抢过一块肥肉,后来工程却磕磕绊绊,而龙天则进度神速,眼看就进入开盘倒记时了。而茂远呢,现在还是一个坑。
他到底想干什么?
文侠知道,在没弄清黄金虎用意之前,决不能轻易就范。等吧,等他表演个够。可是,等得起吗?工程超最初的时间表已两年,就处理这个钉子户,也用了十倍的时间。作为常务副总,他已经遭到了上上下下的质疑。一个钉子都拔不了,还要盖标志性建筑?!一向心高气傲的他连死得心都有。
这时候,手机又起了冲锋号。他以为又是何矮子,顺手挂了。对方却不依不挠,他干脆关了机。不料,坐机又响了,他一接,那头就一阵暴吵:你死到哪去了?电话也不接,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他木头一样立在那里,任咆哮像潮水一样退去。醒过来时,才意识到已经三个晚上没回家了。他翻遍全身,也没找着车钥匙,便昏昏沉沉地下了楼,随后招了个出租车,醉汉一样栽了进去。
天早已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的时候,是人最脆弱的时候。白天的委屈与夜晚的无助都暗河般涌上来。文侠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塑料带,在异乡的街头,鼓鼓胀胀,飘零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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