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躁的复古

文/文化勇

文殊坊开发商很骄傲的告诉大家，他们是怎样严格的遵循了五大院落的历史原型，空间结构，建筑风格，交通体系，甚至部分建筑材料都沿用以往留下来的。光是这些静态的历史还不够的，文殊坊同时也保留了很多民俗的群众参与性活动，会经常很热闹的让大家仿佛回到了过去。

快速的城市化建设，我们越来越脱离我们的过去城市。在千篇一律的钢筋混泥土城市里，找不到精神的皈依，成为现代城市的通病。重塑历史，让现代社会的人在时间长河的坐标中找到联系，而不是孤立无援，成为我们心中的理想。

该怎样追溯一个城市的历史？那些城市建设的好事者们，便想到还原一个城市的建筑历史。把对历史的回忆变成商品来消费。市场经济，充斥着无处不在的“商业智慧”，被那些拥有货币资本的人，津津乐道的陶醉在自己的臆想里。他们深谙文化是极其昂贵的商业消费品这一道理。

聪明的人，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便是傻子。从历史上看，到处都是聪明人的在干着傻事。要是一个人被认为是聪明的人，是很不幸的，他同时还要自视聪明，对自己和对社会，都十分危险。

从琴台路，到锦里，从文殊坊，到宽巷子。建筑复古，一直成为这个城市的热点，经久不息。

文殊坊院落的商业设计，完全背离现代商业的交通动线，对人气的聚集功能。大面积的商业分割单位，造成高总价的后果，使得商业销售成为很大的障碍。开发商销售赢利的可能性，因为自己过于理想化的文化追求变得没有希望。

文殊坊的文化追求与锦里和宽巷子不一样。锦里是旅游文化，与武侯祠的历史文化景点融为一体，成为旅游目的地的商业配套，那些游客到成都来消费这个城市，按照现代人想象的历史建筑。

宽巷子却是精英文化。那位百货大亨挥金如土，购买了宽巷子的一个院落，隐居在这个城市的中心，以摆脱城市喧嚣的浮躁，表达一种宁静的追求。“子非”的门口，站着一个服务生，大门紧闭，要十分尊贵的客人，才可以开启这神秘的大门。

我沉浸在改造前的宽巷子回忆里。暖洋洋的太阳，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那条幽深的小路上。喝着两元一杯的盖碗茶，读一天的书；三五好友海阔天空的聊理想和文化；有人自发的唱起青春的歌。

我现在去宽巷子，觉得很分生。她不属于我，我不属于她。宽巷子对于我，犹如那曾经清水芙蓉的恋人，如今浓妆艳抹，还呲牙咧嘴的笑。我觉得厌恶，逃跑了。

文殊坊是市民文化。开发商在建立一个市民化的城市空间。民俗品销售，广场的表演舞台，都在试图回到市民的盛世狂欢。那些最底层的市民，除了对广场热爱之外，他们对商业消费没有好多兴趣。他们更喜欢从历史的场景中，寻找到精神的慰藉。年近古稀的老人，重唱那童年的歌谣。

通过市民活动聚集的人气，来促进商业销售，看来又是失败的策划。开发商举着历史文化的幌子，欺骗那些善良人的纯真感情。

我无数次到文殊坊，都无法回到开发商想把我带到的历史中去。即使我在好友的茶铺里一边品茶，一边看着茶艺表演，我也没有办法安静下来。我太浮躁了，在如此具有古代气息的场景里，我还是回不到历史中去。

芙蓉古城一期的建筑师是我忘年交的朋友，他是我的校友，中国知名的古典建筑大师。年过七十，还在办公室桌上摆着给老婆画的钢笔速写。有一天我当面揭穿了他，他向我单纯的笑。我说他是建筑作品与人融为一体的大师，他却只觉得自己是一个熟练的匠人。

“很成都，很中国”的芙蓉古城是成都房地产的巅峰，当时也是中国房地产的兴奋点。这个严格遵循了中国古典建筑规范的作品，把园林和房子的关系处理得出神入化，但是其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大量阳台的运用，私密性很差；注重自然的通风采光，保温节能效果很不好；开间和进深都显得局促，舒适性和适用性都不好。

老建筑师说，他已经努力的突破了自己，找到了古代建筑和现代文明很好融合的办法。但是由于过于浮躁，和功利的房地产市场，追求项目的最大利润已经成为开发商唯一的目标。很多年来，我能散见他的建筑思想，而看不到他完整的建筑作品。虽然这个城市的中式别墅依然流行。

古代建筑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不是建筑本身的问题，而是建筑所处的空间和人的要素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现代城市不一定要完全抛弃古代建筑，继承古代建筑，当然不能照搬一切，也不能随便抄袭些建筑符号，沽名钓誉，而是要在实体建筑的建筑，与建筑中的人，实现很好的统一。我们要同时继承物质的历史和精神的历史，我们才能与历史建立有机的联系。

没有精神的建筑，对历史简单复制的建筑，不会成为一座城市美丽的风景，相反会变成城市的垃圾。

城市管理者在建立一个取悦于精英的城市文明，而没有注重大众精神需求的城市。城市复古，举着重建历史文化的旗帜，在消灭一个又一个市民的精神场所。宽巷子重建让那些普通市民十分空虚，文殊坊那伪装的市民文化，夹杂着昂贵的商业消费，让我们大众的市民，从城市的主人变成城市的看客。就如有一天一个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告诉我：“我从来没有去过锦江宾馆。”

拒绝浮躁的城市复古，拯救大众文明的城市精神，才可能摆脱越来越精神荒漠化的城市。

(本文发于《万科周刊》2009年8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