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是冬月初八去世的,去年。
每次车行至小区滨江路口,都会想起外婆那日从我家离去时的心情。母亲送她和外公去车站,当母亲在车站送别她们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连电梯都会晕的外婆,在回到那个她熟悉且陌生的小镇时,她在想些什么?或者是感慨我这个外孙女言而无信,把她从西安接回来却无力照顾吧。
我是在外婆的怀抱中长大的,是抱着外婆的大腿在她藏着各种糖果的小阁楼里长大的。自三岁起,外婆的记忆就淡了,因为她是属于农村的,而我在三岁之后就开始在城市里流浪。之后的很多年里,她都以很遥远的形式存在于我的生活中,或许在那时那地,我还听到过一些她喜欢外孙更甚于外孙女的说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里,她总是爱我的,而且总是温柔的,总是善良的,却总也不是很幸福。大家的说法往往会根结到外公,外公有着并不讨人喜欢的个性与为人,而外婆却总跟随在他身边。外公无数次地与家里人结着怨,而她总是默默支持着他,同时也支持着其他人。这么复杂地讲这些,是因为外婆永远不伤害别人,事实她,她总是被伤害着,在记忆中,她的柔顺,就像池塘里的水,安静的、纯净的。
在我的生命中,我曾有过两次机会可以照顾她。但是,每一次,我都没有珍惜。这于是成为我终身最大的遗憾,这个我深深疼爱着的人,这个在我心底里无限心疼的人,却永远也不能享受今天我努力的结果。
第一次,2002年夏天,老家的房子被外公卖掉了,远在西安的九姨有两套房子,于是要接他们过去养老。临走前,母亲把外婆接到重庆。那时,我在一家私企上班。外婆在的时候,母亲尽一切努力让她吃得好,休息好。那时外婆的眼睛还看得见,还记得她在我家的阳台上理麻线的样子。母亲给她新买的棉绸的褂子,头发也给她剪理得整整齐齐,没牙的嘴说话却是清楚的。我带她散步,带她去逛超市,可是她却晕车得紧,上一次街,仿佛要了她的命。每天下班回来,她会捞着双手在她房间的门口看着我换鞋,而我则会亲热地抱抱她,叫她。我并不赞成她去西安,快八十的人了,跑那么远,听说是图那里土葬管得不严。无数次地,我想让她留在重庆。只是那时我很清楚,刚毕业的我,养家已经不易,再多个老人,虽说是一双碗筷的问题,但是如果有个病痛,我无力承受。另一方面,外公为人不易相处,父亲和他不好相与。外婆也不愿意留下来,多年来翁婿两人的茅盾并不有随着时间有所减缓。我无力改变这一切,只能看着她日夜兼程地理完麻线,然后赶回老家,随后去了西安。我只说着让她多呆两天,其实心里是不想她走的,但是不想,我又能如何?
第二次,2005年夏天。九姨的房子拆了重建,外公他们住的房子要退还单位,两位老人无处居住。那时我和先生月收入近万,还算稳定,就把两位老人接了来。父亲对外婆是心疼的,他亲自用木板在家里客厅里做了个床,收拾停当地等他们来。来的时候,外婆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行动不便的她,最喜欢的就是坐在我向江的阳台上吹吹小风,然后听我下班时,和先生一起去拉她的手,听她说话。她总说,好了,好了,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死了也值了。她还跟母亲说,听我们下班回家叫她,她很欢喜。幸福的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过着,我甚至希望,永远就是这样的安排。6月,我和先生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业务从遵义开始,两个星期后,我也要因为新的业务去贵阳,母亲和父亲要分别照顾我们在两地的生活,重庆的房子都没有照着,更不要说外公外婆的生活。创业初期艰难的家庭生活下,我无力承担两位老人去养老院的费用,而留他们在重庆,生活成本也高,几位姨并不愿意承担。于是,母亲让外公回到他们去西安前居住的小城,然后我给了两千块,做为半年的房租与生活费。按理,这样的金额在那个小城并不低,但是似乎人们知道老人在世时间不长了,竟都不愿意租房子给他们。这其间还发生了很多的故事,外婆去世前母亲回去照顾她时听来的,讲起就是一把眼泪。外婆回去后,健康状况日益恶化,半年后,也就是2005年的十月病危。第一次病危,母亲回去后细心照养,她又奇迹般地恢复了。但是好景不长,冬月,即旧历的十一月,她再次病危,母亲再次回去时,医生已是回天乏术,初八,她与世长辞。那些日子,我和先生忙于公司的事务,公司刚开始进入业务正轨,左右也脱不得身,听着外婆去世的消息,我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
在她去世后一年里,我的事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里的条件好了,不说有钱,但是起码地照顾老人生活病痛肯定是没有问题,但是有什么用呢?她已经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不是去了西安,也不是回了老家,而是去了天国。她出七的时候,我去给她烧纸钱,火烧得很旺,母亲说外婆很高兴。
不管我今后有多好,她都无法分享了。我对她的疼爱,永远地结成了心底的痂。我想下班回家叫她,想给她吃烧白,想给她吃好多好多的玉米糖,想又能如何?
今年,我又错过了她的祭日。给母亲打电话,问为什么不提醒我。她说又不是多大回事。我挂了电话。
我并不能恼恨母亲,却恼恨我自己。
写到这里,我无法去历数记忆中所有关于她的心疼画面。我是爱她的,却没有好好爱她。我把所有的疼惜都转到与她神似的小姨身上,把小姨接到贵阳与母亲一起生活,尽我的全力让她和姨父生活得好。外公依然在九姨那里,我似乎不能原谅他在外婆生前对她的一切,因为我并不想把他接来,事实上我似乎应该那样做,但是我没有。现在的我,只是心疼小姨,只是心疼她。小姨今天说想回西安了,因为公园里那些老人还等着她回去给他们剪头发好过年,一元钱一个人的工钱。我说不要回去了,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小姨没有同我争执。我说等春天来了,西安不冷了再说。
无法去讲此刻的想法,我只知道,我爱的人,我没有能够好好照顾。这种遗憾,一生相随。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她离开我的身边,哪怕是喝水过活,她喝的水,也要是我买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