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利出租车

记者吴纪攀

李兴江闲下来时喜欢摸两圈牌，现在他没心情再稳坐牌桌，“没想到他们真敢一意孤行下去。”

李是靖江市富士汽车出租有限公司（下称“富士公司”）的法人代表。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当地正在强力推行的出租汽车行业升级改造——原有7家出租车公司将被整合为“政府控股52%”的1家公司。李兴江的公司起步较早，规模最大，面对“一刀切”的整合方案，他似乎难以招架，但疑问一直在，“这样做还是市场经济吗？”

不满情绪还在出租车司机中蔓延。靖江，这个县域经济百强市，行业改造开始前有出租车900多台，官方采取规模控制的目标是500辆，这意味着将有近千名从业人员下岗；而即便获得在新公司上岗的机会，每天145元的承包费，再加上车辆维修、轮胎更换等费用需要自己承担，他们觉得已经“没多少利”了。

出租车罢运已经出现，有的哥因此被警方拘留，当地却并没有止步的意思。知情人士告诉记者，该市交通局长多次表态“开弓没有回头箭”。这种明显有悖于市场规则的做法，当地何以乐此不疲？更有知情者透露，靖江市政府有关领导11月19日公开在会上称，将由该局长出任新公司法人代表、董事长。据了解，这位年过五旬的局长已到了退二线的年龄。

这究竟是怎样一副“牌局”？

不温不火

“不温不火”，这是靖江交通系统资深人士梁斌（应要求采用化名）对当地出租车市场的评价。

靖江出租车行业的发展已有十几年历史。获得出租车运营资质的公司分别为靖江运输实业总公司、靖江市海联轿车出租有限公司、靖江市捷通汽车出租公司、靖江市飞羚运业有限公司、靖江市富士汽车出租有限公司、江苏金马运业有限公司和靖江市新桥运输有限公司等7家。前四家原来都是该市交通局三产企业，除靖江运输实业总公司外陆续完成民营化改制；成立于1996年的富士公司，前身是市属集体企业，2000年也改为民营。

据梁斌介绍，2001年，交通部门进行了一场整顿，个体车辆被收编。其中，富士公司一家收编了100多辆，占总数的40%。靖江出租车拥有量当年也达到1103辆的峰值，富士公司最多时有293辆。李兴江告诉记者，其公司车辆规模一直稳居首位。

一个地方的出租车规模该怎么控制？记者18日从交通运输部道路运输司出租汽车管理处了解到，除了人口因素，这还与当地的城市规模、经济发展水平、人民群众的出行需求等多种因素有关，国家层面尚无统一标准。梁斌说，总量控制应在深入市场调研的基础上通过经营牌照发放来弹性调节，“社会需求是一个杠杆，车辆投放应略低于需求量”。在他看来，官方目前所定500辆的控制目标脱离了实际需求。他的依据是，和2001年相比，靖江城市规模在原来25平方公里的基础上向南拓展了45平方公里，而“村村通”的实现也增加了农村客源，如此锐减出租车规模不科学，也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

梁斌还提及，当地非法载客的电动三轮车在2008年迅猛增加，公开消息是从几十辆一下增至4000辆，“其实内部数字是7000辆”。他认为，如果市场足够饱和，非法营运车辆就不会有如此大的空间。鉴于电动车蜂拥而上带来的交通安全隐患和客运市场混乱，今年三季度，公安、交通、城管等部门联合执法才将这股风刹住，但穿梭在城乡的其他黑车仍未得到有效治理。

12月12日、13日，记者在靖江街头随机调查了不同公司的多位出租车驾驶员，多数认为车型车况或需更新，但并不觉得市场有多乱，更没到非要政府部门出面收拾“残局”的地步。

谁的盘算

初到这个沿江城市的人，多会对其出租车印象深刻，因为它太像警车了。“外观是2004年统一的。”李兴江说。这一年，“面的”渐次淡出，代之以各类小排量、经济型轿车。

5年过去了，小排量车渐渐和靖江跻身全国经济百强县（市）以及城建发展状况不相搭配。有的哥反映，不是他们不愿更新车型，是不被允许。知情人透露，靖江市现任交通局长2005年年中到任，报废车辆的更新旋即被叫停。据了解，出租车强制报废期为8年，到期可持相关凭证申请车辆更新。更新之门关闭，当地出租车保有量应声下降。截至2009年12月初，靖江出租车还有868辆。李兴江表示，富士公司挂靠车辆也从最高时的293辆减为213辆。

更新停止的同时，合并多家经营主体为一家的方案开始浮出。知情人称，2005年7月10日下午，靖江市交通局召集7家公司开会，提出合并成立一家总公司管理7家分公司，招致反对，无果而终；一个多月后，在先进驾驶员表彰会上，该话题再被提起。但该局内部未能达成一致意见，方案被指具有强烈的行政干预色彩。知情人还透露，主管交通的市领导去年在交通局的会议上也曾明确反对由一家公司垄断经营，提议整合为3-5家。

方案在政府层面几经更迭。到今年7月18日，交通局在《致广大出租车从业人员的一封信》中称，“将现有7家出租车公司整合为3家，现有926辆出租车压减至500辆以内”，这项谋划良久的的行动终于公开化了。不久，“靖江市出租汽车行业升级改造实施意见”出笼，改造目标定为“取缔出租汽车企业以出租汽车经营权、挂靠经营等方式向驾驶人员转嫁投资和经营风险……成立1家具有一定规模的新型出租汽车企业”，在另一份同样出自官方的“驾驶员座谈会宣传材料”上，改造目标又明确为“成立一家由政府控股、现有出租车公司参与的出租车股份有限公司”。相同的是，后两份材料均没有落款单位和日期。

按照官方的盘算，7家公司的命运就是被“取缔”，而后成为新公司里的小股东。李兴江不解，其公司依《公司法》成立，官方强行消灭具有法律主体资格的公司于法何据？他还认为，此次行动的初衷一样站不住脚，譬如说出租车经营主体过多，实际上各公司的经营资质都是经交通部门行政许可的，说他们管理手段薄弱，挂靠模式管不住、管不了、管不好，李兴江则称其公司摸索了一整套管理办法，泗洪、仪征等地交通部门来靖江交流，交通局曾多次推荐到富士公司参观。

记者还接到反映，现任交通局长上任后，出租车公司的经营许可证年检停止了，原有的出租车管理办公室没有了，行业评优表先也不再组织。“这似乎有意在让这个行业放任自流，等出了问题，才好有人出来收场。”一位知情人谨慎揣摩形成眼下局面的背后动机。

种种迹象表明，这场官方主导的出租车行业改造“醉翁之意不在酒”。

垄断遗患

元旦只剩下十天了。据《靖江日报》报道，新公司的新车将自元旦起陆续上路。这家新公司命名“靖江市恒通出租汽车有限公司”。

11月27日，李兴江接到新公司筹建小组的通知函，函称“我们准备发起成立靖江市恒通出租汽车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人民币1200万元，其中您计划出资额人民币96万元，占注册资金的8%”，此外他还被要求另投入人民币204万元，并称这是成立新公司的必要条件，且总共300万元出资须在11月30日前汇入指定账户，否则”我们将自行发起成立公司“。据了解，此次整合中，规模最小的一家公司率先退出市场，其余6家均等持股，各占8%。目前，记者从江苏工商行政管理局网站上尚不能查得新公司的注册信息。

事实上，6家公司的出资额此前一直是600万元，“300万元，是11月25日下午才改的。”这种变化被认为是草率的表现，此外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没几个公司能出得起600万元”。梁斌以第三方观之，避开合并一家公司的合理合法性不论，各家公司持股多少也应以其车辆规模为主要参考依据；而更重要的是，与占股52%的控股股东相比，小股东们在经营决策上毫无发言权，他们的投资收益如何保证是最大问题。

最终，李兴江没敢入伙，与他做伴的还有靖江市海联轿车出租有限公司。两家公司马上面临的困境是，最长三年半时间，他们管理的所有出租车将全部到报废期，交通局不予车辆更新，他们就会“自生自灭”。

升级行动还触及上千名从业人员的利益，这导致他们一度罢运。上述李兴江另被要求出资204万元，即是用于对提前退出市场的出租汽车进行残值回购和奖励金发放。按靖江市政府实施意见，“自旧车退出营运市场之日起按照未到报废时限进行奖励，奖励标准为20元/车·天。”的姐姜女士告诉记者，她租的车还有两年寿命，站在车主的角度考虑，正常经营的话，车主每天固定收益120元，提前退出每天则只有20元，两年损失就是7万多元。也有驾驶员想不通，官方在措辞上为什么不是“赔偿”而是“奖励”？

“干这行不图发财，只求养家糊口。”据梁斌介绍，大部分从业者来自农村，一辆车养活一家人。但事情若按官方的计划发展，除了一批人被迫丢掉饭碗，有幸能进入新公司的人对前景也不乐观。富士公司的刘静华参加过官方组织的听证会，她“反对改下去”。按照她的说法，她的菱帅车当年9万多元买的，现在也不落伍，白天请个驾驶员能收入四五十元，晚上自己开再赚五六十元，一天100多元的净赚可以让她维持全家的生计；但是改了后，公车公营，他们租公司的车每天承包费145元，其中120元日租金和以前持平，高出的25元据称是社会保险。差别在于，新公司的日租金不再包括车辆维修、轮胎更换费用，而这将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尽管加入新公司意味着收入缩水，尽管心中有太多的不情愿，记者获悉，有意成为新公司驾驶员的报名者已近600人。一的哥无奈表示，“我们首先要考虑吃饭问题。”和富士公司一样，不愿退出市场加入新公司的车主也面临压力。有的哥称，公司老总也施压给他们，不退市就会在车辆年审上设卡。

垄断渐行渐近。“这是一种倒退，悲哀！”在梁斌看来，从多家民营公司竞争，到将来由一家国资控股公司垄断，无论是服务质量、价格控制，还是小股东和驾驶员话语权，都是一种令人忧心的局面。对照《反垄断法》第37条“行政机关不得滥用行政权力，制定含有排除、限制竞争内容的规定”，现在靖江市的做法有过之而无不及。

“何必再来争我们这块蛋糕？”这是的姐刘静华发出的质问。她的身后，是卧病在床的老母和还在读书的女儿。

记者手记

与民争利——不好的信号

出租车常常被称为一个城市流动的名片，它一头牵着从业者的饭碗，一头连着市民的出行，事关重大，故不能等闲视之。

然而，半年以来，在江苏省靖江市，由于一场发端自官方的大规模行业升级改造，这个行业正经受着动荡和不安。按照靖江市政府的工作计划，改造方案就在本月全面实施，新车元旦就要上街运营。新的来，旧的去，利益格局变了模样，有人笑有人哭。

综观这场备受争议的改造行动，其意在并掉多家民营出租车公司，重组一家国有控股的公司，将原有900多辆出租车压缩为500辆。这让记者想到了“国进民退”，但它和山西煤炭行业的境况大大不同，后者是关系国计民生的能源行业，且小煤窑一心逐利致使矿难频发，从资源的可持续开发计，从矿工群众的生命安全计，国进民退或可理解。而出租车行业是早已放开竞争的领域，如何也要上演这一幕？正如的哥的姐们所说，这摆明了是要与民争利的。

是非自有公论。知情人透露，这件事在当地引发了不小的非议，政府人士也在私下表达着不满。有持异见者称，如果交通局的做法可以被容许，那么，公安局可以关掉所有浴室，文化局也可以关掉所有网吧，都来组建一家国有控股的公司。采访中，记者还意外获悉，一段长达270多字的顺口溜正在当地人中通过手机短信互传，其中提到“出租行业本正常，**却为将来忙。违法违纪且不顾，只是苦了开车郎”。

事实上，五年前，国务院办公厅在《关于进一步规范出租汽车行业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中就强调，“要正确运用经济、法律和行政等手段，及时妥善处理涉及广大出租汽车从业人员切身利益的各种矛盾”。试问靖江市交通局是否正确运用了行政手段，是否真正领会了依法行政的内涵？据了解，现任交通局长上任不久，整合7家出租车公司为1家的方案就已抛出，一直博弈至今，落成今天的局面。

此外，伴随局长上任，车辆更新被叫停，出租车公司经营许可证的年检也不能进行……可以想见，一个长达四年多被疏于管理的行业，没有毛病倒怪了。它的确需要在整顿中提高，或者应该说，当地交通部门到了该负起引导、服务、管理、规范的责任的时候。在官方眼里，靖江市出租车行业的问题有这样几点：经营主体多，管理手段弱，出租车总量多，经营效益低迷，车辆技术档次偏低，驾驶员无社保，从业者经营不规范。归纳起来，即便所说属实，这些问题似乎都与交通部门监管失范有关。

其中，为从业人员考虑所谓“经营效益低迷”问题，表面上体现了爱民之心，其实更像违心之论。有驾驶员并不认为收入低，且从市场机制自我调节上讲，效益低自然会有人退出，无人主动要求退出，说明他们还能接受当下的效益，或许他们没有更好的谋生选择，管理部门是不是“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反而要管”呢？从业者最不能接受的是，升级给他们带来什么——要么丢饭碗，要么减收入。社保问题也是。的姐刘静华一句话入木三分，“我连老子、孩子都养不活，自己一个人要保险干什么？”况且，保险费用难道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吗？

来自一些出租车驾驶员的意见指向——当地政府这么做，表面上为了一个行业，其实是败坏这个行业；表面上为他们的生计考虑，其实并不是真心为他们。那么，如此大张旗鼓所图何在？行业洗牌，蛋糕重分，谁在改变中得利，谁在改变中失利，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是个不好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