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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桌·琴·琴曲 (2009-11-8 16:14:00) [发送到微博]

——靖远方言撷趣(一○三)

“尕托儿”(小时候),我们“屋来”(家)上房隔间儿“窗根底下(ha)”(窗下)一直放着一张家传的琴桌。琴桌是“上方年”(早年间)书香门第放古琴的桌子,有的人家并不在上面放古琴,只是一件装点门面的家具而已。

我的祖上并非琴棋书画皆妙的文化人,除了几位颇有建树的商人外,的确再觅不出有什么文治武功的人。至于《高山流水》的浪漫、《梅花三弄》的幽雅、《阳关三叠》的空灵,我热衷于追逐孔方兄的老祖们都不具备。但无论如如何,琴桌还是要有的,它是粉饰拜金思想的涂料、是遮掩铜臭本质的外衣,是一种空虚和懦弱的表现。就像“在”(如今)“一支笔”的达官和“不差钱”的商人,管他识不识字、懂不懂画,家中都要收藏、悬挂一定数量的名人字画或“字画名人”的作品。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藉此向亲朋们“卖排”(炫耀),首先“卖排”他们的地位、财富,其次“卖排”他们的“气质”、“水品”。众所周知,收藏书画需要大量资金,绝非穷人玩儿得转的游戏;用书画撑门面,已像H1N1的传播一样在政界、商界蔓延。商人有钱买画,政客有商人送画,但这仅仅是一种等价交换的过程,一种底气不足和阿谀奉承的需要。就像我家老祖“置备”(购置)的那张琴桌,与艺术毫无瓜葛。

尽管与艺术无关,但我们“屋来”家传的那张琴桌,的确是件很精美的明代家具。它的式样很别致:桌面做成“万卷书”的形状,两端翘起处正好是书卷的模样;四条腿是弯曲的,很像大象的鼻子;桌面下一圈儿有镂空雕花的护板,雕刻的是中国传统吉祥花纹,雕工十分精到。可惜我“尕托儿”对木质一窍不通,但据我爸介绍,这张琴桌是用花梨木做的。试想一下,一张做工精美的明代花梨木的琴桌如果搁到今天任何一个艺术品拍卖会上,其价值必定居高不下。很可惜,我爸在我妈的反复指令与催促下,生生地把它拆了。拆它的理由仅仅因为要用拆下的木料为我们“屋来”做“街(gai)门”(院子的门)的“门股子”(门楹)。我不仅仅惋惜我爸妈的暴殄天物,而是极其惋惜精美艺术在我家彻底崩塌。

古代的家具不像“在”的家具,完全是钉子和螺丝日鬼地套上去的,而是严丝合缝的“卯窍”(榫卯结构)活儿。我爸是一个业余高级木工,深谙此道。他开始一直强烈反对拆琴桌的原因,就是怕把它纯粹毁了。无奈我妈一向在“屋来”说一不二,加之我爸又没有一点儿跟我妈抗衡的“脏腑”(胆量),终于拗不过我妈,只好拿起木工“家把”(家什)很痛苦地拆了琴桌。拆前,我爸就明确告诉我吗:拆下的木料肯定成了碎块块子,根本没法做“门股子”。可很固执的我妈坚决不信,硬(neng)逼着我爸拆。结果,拆下的木料没做成“门股子”,全当了烧火的柴。

一张很精美的明代工艺琴桌就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我们“屋来”最后一样还能“卖排”文化气息的物件就永远离开了我的视线。那一年,我上小学五年级。那一年,把包括古旧家具在内的沾“古”字的东西都视为“异己”的一个伟人正好也离开了全中国人的视线。

琴桌未毁前,我多次问过我爸:既然我们“屋来”有琴桌,肯定就有琴(古琴);那么,我家的琴到哪里去了?有一次,实在拗不过我的一再追问,我爸“涩涩萎萎”(磨磨蹭蹭)了半天很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咱们‘屋来’有琴,而且还是一张文彦博的琴,让你XX卖掉吃了‘烟’(大烟)了!”XX是我的一位同宗长辈,我们祖上挣来的一份相当殷实的家业,正是败在了“吃烟窝瘾”(大烟瘾很重)的XX手来的,难怪我爸不愿意在我面前提及此事。

文彦博是北宋时期的四朝元老,北宋著名的政治家,包拯的挚友,在历史上享有盛誉。我查过许多相关资料,均无法确定文彦博是一位制琴名家,也查不出他是一位著名的琴人(古琴家)。我们“屋来”的琴究竟是不是他制作或他命人制作或他使用过的,已无从查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屋来”被我爸拆了的琴是一张宋琴无疑。我不是凭空编造,关于这张琴的来历,我们家谱上有明确记载,的确是一张宋琴。至于为何要说是“文彦博的琴”,估计是我的先祖们想藉此“卖排”我们家族的“雄厚的实力”和“扎实的背景”罢了。就像“在”的许多白领,老在别人面前“卖排”说“各(guo)家”(自己)浑身的行头都是欧美进口的名牌一样。至于究竟是否欧美进口的名牌,只有天和他(她)“各家”知道。

我姥姥家也有一张“文彦博的琴”,我上小学时一直挂在我姥姥家墙上,这张仲尼式的琴保存得十分完好,就连上面的黑漆都没有一点脱落。可以肯定,这是一张品质很高的琴。很可惜,我上初中时这张琴就不翼而飞。只在我姥姥家熏得很黑的墙上留下了一个琴形的印迹。我很纳闷儿的一点儿是,我姥姥家也有琴桌、也是明朝的,但那张琴从来没有在琴桌上摆放过。按理,我姥姥出生书香名门,我外爷又是艺术修养很高的宿儒,他们对古琴都有较深的了解,不可能把琴挂在墙上呀。后来,我逐渐明白了。我看到那张琴挂在墙上时,我姥姥已老糊涂了,卧病在床的她老人家肯定再无心顾及那张琴,只能由着不识字又粗俗的孙媳妇子处置家中的一切事务了。琴挂在墙上,也就不足为奇。

我对琴真正有感觉并逐渐钟情已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当时在靖远人民广播电台当记者,对传统文化很感兴趣的我花了很长的时间采访我省著名古琴家党世才先生。在党先生的耳濡目染下,我这个近乎白痴的门外汉开始逐渐了解并学习有关古琴的知识。

党先生是一位音乐天才,从小就对中国民族民间音乐有超人的禀赋。

寓居靖远县城的山东籍的安平先生是一位民间器乐艺人,精通各种民间乐器的演奏,尤其精于三弦演奏。安先生家离党世才家很近,酷爱音乐的党世才打小儿就跟着安先生学习三弦演奏。上高中时,党世才已成为靖远县有名的三弦演奏员,经常参加县上、定西地区乃至省上的文艺调演,在乐队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1964年,党世才高中毕业后赋闲在家,经我父亲推荐选入定西地区文工团乐队从事专业演奏。“文革”中,党世才受一位同事的牵连,在那位同事被铺入狱后,党世才被下放到汽车修理厂当修理工。在汽车修理厂当工人的那几年,绝大多数的工余时间,党世才都偷偷地钻研古琴理论,尤其致力于古琴打谱(翻译古琴谱)。改革开放后,党世才由定西调到靖远氮肥厂工作。工余时间,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钻研古琴理论,从不间断地弹奏古琴。为了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水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自费赴上海向我国著名古琴家张之谦、龚一等人虚心求教,古琴打谱和演奏水平有了质的飞跃。

我采访党世才的时候,参加过两次全国古琴打谱会议的他已跻身国内著名古琴家的行列。在靖远县城关家壕党先生家那座典型的清代民居中,许多个风清月朗的夤夜,我端坐在党先生家青砖铺成的院子中凝神敛气地悉心聆听党先生弹奏《梅花三弄》、《阳关三叠》、《高山流水》、《酒狂》、《广陵散》(片断)以及党先生根据民间小曲儿改编的古琴曲。每次我拜访当先生时,他都一再强调,让我白天听他讲解古琴知识和理论,晚上夜深人静时听他抚琴。他对我说:胡琴曲是人间仅存的仙乐,在嘈杂的环境和浮躁的心境中绝对不能轻率地演奏。

月朗星稀的秋夜,党先生把他那张古色古香的琴桌小心翼翼地搬到秋菊怒放的院来,再很虔诚很小心地把古琴端放在琴桌上;然后,他沐手焚香,坐在同样古色古香的琴凳上开始抚琴。我双手支颐,毕恭毕敬地端坐于琴桌前,如醉如痴地欣赏清越高雅的琴曲。一曲涤荡心灵的雅乐奏完,党先生凝神略作沉思,仿佛在回味琴曲的余韵。少顷,党先生推琴缓缓而起,开始津津有味地向我阐释刚才他演奏的琴曲的内涵和外延。他对琴曲的理解异于常人,总是用一种辩证的眼光诠释深奥玄妙的琴曲,总是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我这位乐盲解说。在他的循循善诱中,你会觉得古琴音乐这种三千多年前的近乎艰涩的古乐离你越来越近,以致于你觉得已不能须臾与之分离。

党先生是凡人,每天都得食人间烟火。由于妻子多病,他在家中分担着大部分家务。往往,他月夜为我抚琴时,就出现了令人尴尬的场景。那一晚,正是中秋节,一轮圆月高挂,焚香沐手后的党先生正物我两忘地为我演奏《梅花三弄》。弹奏到第三“弄”时,党先生一反常态地戛然而止,连“推琴而起”的动作也省略了,直接起身很抱歉地对我说:“兄弟,实在对不起,我差点儿忘了,厨房锅来的羊肉早都煮绵了,我得赶紧拔锅去!”说完,疾速去厨房提羊肉锅。不一会儿,党先生端出两碗羊肉对我道:“兄弟,咱弟兄两个乘热美美咥上一碗!”我俩酣畅淋漓地吃羊肉时,党先生咬了一嘴蒜说:“兄弟,今晚不能再弹琴了,羊肉的腥膻和蒜的臭破坏了弹琴的心境,明天晚上你再来听琴吧!”

党世才先生当年给我弹奏的那张琴是一张清代的琴,仲尼式的,琴身上隐约可见“牛毛断”,是一张难得的好琴。

断纹,是琴音色优劣的主要标准。所谓断纹,指琴表面上因长年风化和弹奏时的震动所形成的各种断痕。断纹的种类很多,主要有梅花断、牛毛断、蛇腹断、冰纹断、流水断、龙鳞断等。一般来说,琴不过百年不出断纹,而随年代久远程度不同,断纹也不尽相同,是鉴藏古琴的主要依据之一。因此,古语云:古琴“蛇腹”当无价。就是说,有“蛇腹”断纹的琴是琴中的上品。据党先生介绍,他尚未见过“蛇腹断”的琴。如今,即便国内著名的琴人、一流的演奏大家收藏、演奏的琴大多也是清代的琴。清以前的琴很少见,毕竟年代久远难以保存。故宫博物院有两张唐琴,但据党先生介绍,这两张琴已无法演奏,是两张能看不能弹的“样样儿货”(样子货)罢了。《甘肃日报》资深记者、收藏家王锡龄先生收藏了一张品质优良的琴,他“各家”认为这是一张唐琴,但据多次鉴赏过这张琴的党先生认为,这张琴不是唐琴,很有可能是一张明琴。但这张琴品质的确不错,原来张附的丝弦断了,王锡龄先生央党世才先生去北京代购了一副新的钢丝弦。2003年春节我返里过春节,王先生委托我将党先生代购的钢丝弦带回兰州。因王先生不会装弦,其后又请党先生赴兰为其装弦。

我多次鉴赏过党世才先生的那张“牛毛断”的清琴,琴身保存完好,通体油漆乌黑发亮,白色贝壳磨制的十三徽清晰、整齐地排列其上,“凤池”、“龙沼”比例适中、分布合理,表面的“牛毛断”清晰可辨。出于礼貌,我从未问过党先生这张琴的来源。我知道,问琴的来源就等于打问琴人的隐私,绝非君子所为。后来,党先生又收藏了好几张品质优良的琴,有古代的,也有当代扬州等制琴名家新制的琴。但党先生还是最爱那张“牛毛断”的清琴,“各家”演奏也好,给学生示范也罢,他都用这张清琴。

与党先生交往多年,我对琴及他这位儒雅豁达的琴人有了较深的了解,先后为他及琴写了一些拙文。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为他写的配乐特写《古琴蛇腹当无价,秘谱神奇应有声》,在甘肃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受到广大听众一致好评。甘肃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的责任编辑马应昌先生对音乐有独到的理解,给此文配乐时,他刻意配了党世才的恩师龚一先生演奏的《阳关三叠》,给我的拙文增色不少。其后,我写党先生的拙文《高山流水寄深情》在《甘肃日报》发表、《工人出身的古琴大师》在《金星》杂志发表,报告文学《西部琴人》在《白银文艺》发表。我到报社供职后,又在《兰州晨报》上发表了党先生的人物特写。2007年,沈阳音乐学院凌瑞兰教授着手编辑《现代琴人传》,党世才先生应邀入编,党先生让我为他写传记,我欣然应允并很快写好以电子版发给凌教授。大约是一年后,我打电话问过凌教授《现代琴人传》的出版情况,凌先生告我:尚未出版。同时,她以一位学者固有的极力提携后学的作风在电话中表扬了我的文稿,让我诚惶诚恐。

接触到琴、多次采访过琴人党世才先生后,我斗胆萌生了为古琴艺术撰写一篇论文的设想。1995年,调入甘肃教育学院教务处工作的我,开始有机会接触《甘肃教育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版的主编姚冠群先生。我把“各家”的想法惴惴不安地告诉姚先生后,没想到姚先生积极鼓动我这位中文大专毕业、几乎是个乐盲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字辈尽快完成这篇论文。

为了撰写这篇论文,我光跑校内外各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就用了两个多月时间,仅摘抄的资料就有四万多字。经过一个多月的撰写和反复修改,我的论文《古琴艺术在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表现》在1995年《甘肃教育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二期发表。此文发表后,在甘肃教育学院中文系师生中引起较大反响,有位古典文学教授还把此文极力推荐给他的学生读。我一个教务处的小职员(业内称“教辅人员”),竟然在学报上发表了长达两万多字的论文,而且还是写很冷门儿的古琴,让学校的许多老学究大跌眼镜。说心里话,我差点儿膨胀的虚荣心一度小小地满足了一把。

我在这篇论文的结尾写到:“无论如何,盛赞的光环和唾弃的桎梏都不会割舍古琴与古典文学千丝万缕的情缘;天地的钟灵之气和岁月的风雨沧桑总孕育着古琴与古典文学交融的清新高雅的氛围。这,正是本人写这篇拙文的初衷。”

去年,我开了博客,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尽快把《古琴艺术在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表现》发在博客上。可翻箱倒柜地找了好多天,就是找不着发表该文的那本学报,原来打印的好几份稿子也不翼而飞。万般无奈的我开始在网上查找这篇论文,查来查去,所有的网站都是一副嘴脸,只允许普通网民查阅标题和内容提要,查看全文必须是交过费的会员。想想都滑稽和悲哀,我“各家”写的文章,“各家”想看、想下载却办不到。几乎绝望的我再次“细儿详”(仔细)翻找,终于找出当年的第一稿。悉心修改一番后,我央报社的专业录入员帮我敲完了这篇论文。当时,我还不会打字,央求录入员为我敲这篇论文时,人家老大不愿意,我向人家许诺了答谢人家的具体条件后,人家才满腔答应。这件事刺激了我,我开始像“超子”(疯子)一样疯狂地在电脑上边练边敲,终于在一个月后彻底丢弃了曾固执地认为不能舍弃的手中的笔。

如今,身为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古琴学会常务理事的党世才先生仍潜心古琴艺术的研讨和实践。他除了积极参加国内、国际的古琴艺术交流活动外,还多年如一日地悉心培养古琴的后备人才。他在家乡靖远长期举办古琴培训班,他应邀在兰州大学给师生们传授古琴知识,在兰州为爱好古琴的学生们授课、演奏,从而使古琴这一度濒临失传的艺术形式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并逐渐发扬光大。由此,我想到了纳西古乐。假如没有纳西族乐手的世代传承,这门被誉为“音乐化石”的古老而神奇的艺术就会消失。由此,我也想到了古琴艺术的现状和未来,努力挖掘、整理和翻译(打谱)古琴理论、古琴曲谱以及推广普及古琴的演奏刻不容缓,这是中华民族的大事,这也是世界各族人民的大事。因为,优秀的艺术永远没有国界,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

“在”(如今),音响店来充斥着古今中外各种风格的CD碟,一向跟风赶潮的儿子和曾经学过音乐专业的老婆买了不少CD,再加上MP4、电脑下载音乐,我们“屋来”经常回荡着不同风格的乐曲。在这些难以计数的乐曲中,惟独没有我们中国自产的古琴音乐。我也曾遍觅各家音响店,搜寻古琴曲的CD,但每次都是信心十足而去闷闷不乐而归。一位音像店的老板告诉我:“你想要的那玩儿不好听,没一点儿意思,根本不如欧美的现当代流行音乐来劲!”

难道,我真的落伍了?不,我坚信:古琴艺术以其独特的魅力必将引起全世界爱好中国传统音乐的人士的极大关注。因为,它是在华夏大地上流传了三千多年的天籁绝响啊!

                 (2009年11月9日急就于金城无用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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