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 雪
一
这是日本大阪一家华人牙科诊所。墙上悬挂着许多风格不同的画,有中国江南水乡小景,有西方的现代抽象画,简洁得令人叹息。我被围在一块硕大的被单之下,眼睛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摆设,一边分开心思数着墙角大花瓶里盛开的百合花的个数。忽然,一块手帕大小的布蒙上了我的眼睛,这一刻,我完全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双冰冷的手硬生生地将我的嘴撬开,于是,我这一口丑陋无比的牙齿已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眼睛里了。我很害羞,可又无奈。 机械尖锐摩擦的声音几乎刺破了我的耳鼓,不知是恐惧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疼痛,我的呼吸开始急促粗重起来,胸也开始一起一伏。 “用麻药。”机械的声音停止之后忽然这几个字飘进了我的耳鼓,是一位男性的声音,他不苍老,也不年轻,但是有一种极职业性的冷漠和权威。一瞬间我的周围开始忙乱起来,想必是那些穿着粉色制服的小护士们开始慌张地行动起来。 “E-428要两支。” “请问是软性的还是硬性的?”一位小姐的声音在怯生生地问道。 “平时用的那种。” 我身旁的那个声音用着不变的冷漠回答着,其实那根本不是回答,是命令。 有一阵很尖的针疼牵扯了我的神经,我知道这就是麻药针了。我不禁皱起了眉头,最后竟用手抓起胸前的衣襟。 “小姐,请你别动。” 我心里有气,想分辩,却是有口难言。咳,我哪里是自己想动,是身体情不自禁的反应。 治疗持续了多久我已记不得了。直到我的眼睛重见光明,我才注视到一双灼热的眸子在凝视着我。我感到吃惊,想一位治疗牙齿的大夫怎么可以用这种怪怪的眼神“看”病人。也许是我的脸上沾上了药膏,或者是我的唇红因为刚才的忙乱吃到了嘴角,我慌忙用手帕抹着面颊,忘了道谢,便急着向门口跑。 “小姐,请留步!” 我惊奇他用的不再是日语,而是标准的汉语。我回过头,见到了一张刚被摘下了口罩的脸。我更吃惊于他的英俊,这是可以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脸。我似乎开始原谅他刚才对女助手们的冷漠了。 “你知道我是谁?”我问道。 他似乎笑了一下,道:“确切地说,是我见过你。” 我顾不上刚才的窘迫,这一刻真的有一丝自得:被这样一位迷人的绅士记得面孔绝对是一件荣幸的事。 “在去年7月的一个个人画展上,你买过一幅画。”我的大脑开始转回到去年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我无意中去看了一位关西画家的画展,却被其中一幅表达北欧森林风光的名为《情人节之绿》的画所迷住。我的双眸在触及它的那一瞬间,心顿时感到一种清凉,而我的神经竟被其刺得有些生疼,像是一个古老的年代里的故事又被重新找回来一般。我虽然不明白自然界中的景色如何跟不相干的情人节有联系,但是我还是冲动地掏出了钱包里所有的钞票还有信用卡,求那位管理画的老爷爷把那幅画卖给我。 “小姐,你真是慧眼识才,不过这幅画是非卖品。”他抱歉地微笑着。 “我要这幅画。画家画画不是为了寻找共鸣吗?我喜欢这幅画,如果钱不够,我有信用卡,我可以向银行借钱,请您开价吧!” 我坚持了许久,那位老人只得向里屋走去,等出来的时候他笑吟吟地说道:“画的主人说你说得对,画家需要共鸣。这幅画虽是他的得意之作,但他愿无偿地送给你。不过他希望你不要转送他人。” 我感激得无言以对,慌忙留下我的地址和电话。我知道对于画家来说,一幅得意之作是轻易不会送人的。 那幅画一直摆在我的书房里,我没有把它放在客厅,像是怕被众多自以为是的眼睛给亵渎了一般,我决定将其珍藏保护起来。先生总是笑我神经兮兮的:“看”也会脏了画?那卢浮宫里的画都得要被大洗尘了! 我不去理他,只是固守着那片“绿”色给我带来的宁静与清幽,同时幻想着这位画家的风采,却总得不出令自己满意的答案。我在思忖着情人节与这绿色的联系,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决定放弃寻找答案的想法,只是让这位画家成为了我的梦中情人。这一点,连我深爱着的先生也没有觉察到。 而这一刻,在时间空间都远离那个画展的这个牙科诊所里,竟有人向我提起了那幅画。不知为何,我好像被窥透了心事一般,脸竟开始红了起来。 “这样吧,小姐,关于那幅画我有几句话想说,请你在楼下的咖啡厅等我,我一分钟内就到。”说着,他又转身戴上了口罩。 二 我慌慌张张地找到了楼下的咖啡厅,极为不安地点上了烟,想镇定下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如果他要是代表那位画家要回那幅画,我只好求他替我说情了。 有一个高大的影子罩住了我,我慌张地掐灭了烟头,极不自然地抬起了头。 “饭前吸烟有伤舌部的味觉,小姐。” 我不能相信这个微笑着向我说话的年轻绅士就是刚才那位穿着白大褂带着大口罩被围在一群粉红衣裙中的那位冷漠又职业、既高高在上又相当男性的牙科医生!一向在异性面前相当自如的我此刻竟开始木讷得不知所措了。 “那幅画,你很喜欢?” 我红着脸,拼命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朋友是不是很想要回那幅画?” “我朋友?”他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那位画家,S.L.”我想起了画家的罗马字签名。他听后竟开始笑出声来,说道:“S.L.是汉字林生的拼音字头。林在日语中的读法是HAYAXI,小姐,也正是你今天来的诊所名字。” “你就是HAYAXI院长,也是那位画家?!”我羞红的脸几乎快低到了桌子底下,傻傻地对他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呢。而且我还觉得你对周围的女孩子们冷淡是不想闹绯闻保饭碗的缘故呢,原来她们怕你是你掌握着她们的饭碗的缘故。” “她们并不是怕我,可能她们是在怪我是个太不近人情的古板角色的缘故。您也许不相信,我,虽然在女人国里厮混了十几年,却总不知该如何去恰如其分地接触女性,就连送鲜花这类事都是很外行,可生活又逼迫我不得不生活在女儿国里。” 我不由得傻笑起来,接下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道:“你太太一定会对您满放心的吧……” 他注视着我,带着我无法触摸到的深邃眼神,停了两秒钟,欲言又止。接下来,他轻轻地甩一甩头,从西装裤袋里摸出一包烟,轻轻地点上,只是那只点打火机的手有些颤抖。 “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那幅画?” 他的语气中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摄心的力量。我知道这一刻我不必掩饰也不必虚夸,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在对一个真人讲话,任何的一丝虚伪都是对人家的亵渎。 “它是一个梦,一个我们这代人已失去了的绿色之梦……我们的青春,我们放弃了观望权利对未来的幻想,这个喧嚣浮躁世界的一块绿洲,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份简简单单的爱,一份人对大自然的绝对尊重与崇拜。我喜欢它绿色的淡泊中流动的线条,让我感到是时间也是空间的流动。时间的流动是横,空间的流动是纵,纵横的交错是宇宙万年的变化。这种变化之中惟一不变的是大自然,而人类则在生与死中间,那其中一分子的自己就像那幅画中模糊不清一个似人非人的小影子一般渺小。起初我一直不明白画家为何要加入这一点小影子,确切地说我觉得有一点大煞风景。但我有一天忽然茅塞顿开,之后直至今日我一直钦佩作者的独具匠心。只是,我惟一不懂的是为何这生命的绿色要与情人节挂上联系?” 他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淡淡地吐出了一口气,将他体内最深处的叹息送到了空中,然后把一直停留在我脸上的视线落入了面前的咖啡杯中。那一瞬间,我敏感地察觉到他似乎在低下头掩饰着眼中的某种情感。他的眼很低,我无法看到其中的表情。我开始不安起来,我担心我的真诚坦白有伤害对方的地方。 “我说错了什么话?还是我在班门弄斧很可笑?” 他抬起头,轻轻地摆了摆手。这下子我完全地读到了他眼中的表情,那是一团雾气!天,我的话竟让一个男人感动了!而他在掩饰,这是怎样的一个可爱的男人!而这一刻我所获得的心灵交融的快乐远远超过我得到那幅他心爱之作时的喜悦! 我第一次知道了他是一个极为害羞的男人。不仅是害羞,还有女性般纤细的情感。这样一位男人,不是不懂得如何接触女性,而是在他能够接触到他可以完全敞开心扉的异性之前,他是一个坚不可破的甲壳;而当他一旦有了身心相容的爱人,他便是一座完全不设防的城池,不攻自破。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等他把话再讲下去。 “《情人节之绿》是我的心血之作,那是我早年在北欧见到的一片森林的风景。那时我非常冲动就想画下来,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拿不起画笔,或许是我隐隐地感受到有些力不从心的缘故。直到许多年过后,我已步入了而立之年,现实逼得我几番无奈之后才又重新唤醒了那沉睡在心中的画面,几天几夜我都沉迷于那种无以伦比的创作激情里。你问我为何我叫它《情人节之绿》吗?我,没有爱情已经有很多年了,不是生命中没有女人,但是我知道那并不是爱情。爱,你知道我所说的含义,该是我生命沙漠中的绿洲一样的感觉,是完全的心灵契合,是能触动一次却能感动你一生的感情。也许我太浪漫了,但是我的年纪越长,我的事业越成功,我发现我对爱的渴望就越强烈,到了如饥似渴的程度。于是我给自己定下一个戒律:我可以每个夜晚出去跟异性吃饭,甚至共度良宵,但是惟独情人节这天不行。这天是留给我真正爱的女人的。许多年过去了,奇迹从来没有发生过,于是我平时的每一天都歌舞升平,情人节这天恰恰是最恪守孤独寂寞。这天,我要做最真实的自己,做干净纯洁得如同画中的那片绿色一样的自己。现在你该知道为什么它叫《情人节之绿》了吧,情人节和绿色在我的生命中都代表着高贵又纯洁的爱的含义……”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画展时我把这幅画放在了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真的很少有人关注它,后来,你来了,一切都改变了……” 他抬起了灼热的眸子,把一种赤裸裸的坦诚投射给了我,我的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三 这次是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眸,只静静地听他把话说下去:“我不必赘言你的魅力,可以想象我在暗处看到你时的激动。冥冥中真的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把她留住,别让她走,她是你心灵的另一半,也许今年的情人节你将不再孤独寂寞,你可以告别孤独的情人节了……于是,我在画展结束后,就按着你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你的家!” “你来到了我的家?”我叫了起来。 “对,不过我不是去索画,而是去索人!我想,不管你是独身也好,是他人的女朋友也好,是他人的妻子也好,我都要定了你!”他掐灭了烟头。 可以想象我的惊吓,这是我平生所遇到的最奇异最快速的爱的坦白。我该说什么?我该做什么?我完全没有了一点主意,只是痴呆地望着他,等他来宰割我的命运。 “你喜欢玫瑰花,还有三棵樱树,还有一棵极健壮的月桂树。接连几天我都一直在那里看你为它们浇水整理,我感受到了你的温馨、你的爱意,只是我无法走近你,因为我发现你是活在一个太完美太和平的爱的画面里,更糟糕的是我看到了你的先生。我明白了你为何这么安详、这么美丽……你是在强烈地爱着,也在强烈地被爱着。爱使你更加充满了爱心,于是你懂了别人的冷暖,你懂得体会世态炎凉。明白吗?那天,我处在了怎样的矛盾中,我不知道该去介入你的生活,还是该静悄悄地走开。无奈,我只有选择了后者。可是这一年来,我一直把你当作,把你当作……情人节那天,我照旧一个人,今年不同的是,我没有了那幅画做陪伴,显得更加地凄凉……”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静静地握住了我放在咖啡桌上的右手,然后极自然地送到了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一动也不敢动。 许久许久过后,我觉得我该离去了,也许我必须离去了。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我们还能继续见面吗?”临行时,他像恋人般轻轻地搂住了我的肩,把唇低下来,在我的耳边轻轻地问着我。我静静地摇了摇头,不能再看他。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帮我披上外衣后忽然问了我一句:“你有没有发现我的画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弱点?”我用眼睛问着他。 “对,就是只能画风景,从未画过人。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不擅长,其实不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任何人。不过,现在我觉得我的这个弱点可以弥补了。” 他在望着我,眼中露出了凄楚的爱意。在我离去的瞬间,我鼓起勇气对他说道:“请把那幅画收回吧,至少明年的情人节你不会寂寞。” 他用食指捂住了我的嘴唇,不让我说下去。然后他继续说道:“请保留住它,至少让我知道每年的情人节有人在跟我一起想着它。如果明年的情人节你的家门口出现一束不知谁送的玫瑰花,请别扔掉它……” 此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诊所,尽管我有时在家附近见过他的车影。先生有一天忽然带回了两张画展的门票,说是一个华人画家的一幅人物画在日本近代人物画展大奖赛中获得了特等奖,关西华人协会特意为他举行了庆贺画展。先生说同为华人,我们应该参加画展,给对方以支持。当我把门票上那幅获奖画像的复印图像捧在手里的时候,我惊呆了:那幅肖像是我,那幅画名叫《爱人》。 我偷眼向先生望去,发现他并未看出任何端倪,于是装做不感兴趣的样子,把票还给了他,说道:“我要赶小说,没有时间去。” 先生把头摇了摇,做出了女人真是不可思议的手势。我向他笑了笑。 那一夜,我一个人独守书房,和着满室的月光在那幅画前静坐,直到东方破晓,又是一个天明。我知道,今后每一年的情人节,是我跟他能够“约会”的惟一机会。我会以无限的欢喜期盼着家门口出现的那束不署名的红玫瑰,直到某年某月某日,他找到了自己的真正所爱,决定把我放弃的那个时刻来到时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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