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隙,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 潦,而水弗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 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坎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 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巨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 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坎井之蛙与?且彼方呲黄泉而等大皇,无南无北,爽然四解,沦于 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 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 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祛而不合,舌举 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 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 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 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鸳雏,子知之乎?夫鸳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 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鸳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攸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 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 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之乐’云者, 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至乐第十八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 恶?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 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 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 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昏昏,久忧不 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 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吾有 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径径 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 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 32 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 合,万物皆化。芒乎忽乎,而无从出乎!忽乎芒乎,而无要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 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 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慨然!察其 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忽之间,变而有气, 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 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庄子之楚,见空骷髅,哓然有形。徼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 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 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骷髅,枕而卧。夜半,骷髅见梦 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 曰:“然。”骷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 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 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骷髅深颦蹙颡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 乎?”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 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 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且汝独不闻 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 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 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鳅攸,随行列而止,委迤而处。彼唯人言 之恶闻,奚以夫哓哓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 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 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骷髅,攘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汝果 养乎?予果欢乎?”种有几,得水则为绝,得水土之际,死为蛙嫔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 泻,陵泻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挤螬,其叶为蝴蝶。蝴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 其状若脱,其名为煦掇。煦掇千日为鸟,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醢。 颐辂生乎食醢,黄祝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螺,羊奚比乎不荀,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 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达生第十九 33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外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 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 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 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 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 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 反以相天。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 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 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 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隙,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 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 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逆物而不习。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 故莫之能伤也。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歧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 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 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佝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 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 之也。吾处身也,若橛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 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 于神。其佝偻丈人之谓乎!”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 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 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 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 金注者昏。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 之操拔彗以侍门庭,亦何闻于夫子!”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开之曰:“闻 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 “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 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 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 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 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34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荚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加 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荚之中。”自为谋, 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喙遁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 所异彘者何也!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 反,埃殆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畜之气, 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 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 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蛙蛰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跌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辛,山 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彀, 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振 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纪省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矫而恃气。”十日又问,曰: “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 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 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 “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 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 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 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梓庆削木为锯,锯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 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锯,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 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肢形体也。当是时也,无 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锯,然后加手焉,不然 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 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 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 工陲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适也;忘腰,带之 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 适也。 35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 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独不闻 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 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 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 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 所言是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焉!”扁 子曰:“不然。昔者有鸟止于鲁郊,鲁君说之,为具太牢要飨之,奏九韶以乐之。鸟乃始忧 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若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 之以委蛇,则平陆而已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犀以车马, 乐鼹以钟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 山木第二十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 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 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 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 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 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 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 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 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 “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 隐约,犹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 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 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 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 道相辅而行。”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 以为君车。”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 36 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 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 有虚船来触舟,虽有偏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翕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 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 孰能害之!”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 “子何术之设?”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 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 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 死乎?”曰:“然。”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分 分失失,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 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 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不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 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 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 哉!”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抒栗,入兽不乱群, 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孔子问于桑乎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 数患,亲友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乎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 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 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患害相弃也; 以天属者,迫穷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 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揖于前,其爱益加进。异日,桑乎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 ‘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 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庄子布大衣而补之,正靡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 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 猿乎?其得冉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逢蒙不能裨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 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踔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 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徵也夫!”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犬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 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 37 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 夫今之歌者其谁乎!”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 之行也,运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 所以待天乎?” “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 其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癔而,目之所不 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何谓无始而非 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 晏然体逝而终矣!”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 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攫步,执弹而留之, 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 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啐之。庄周反入,三 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 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 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 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阳子曰: “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溪公。文侯曰:“溪公,子之师邪?”子方曰:“非也,无择之 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 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 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 何足以称之!”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 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 学者,直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 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 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 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 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 38 似父,是以叹也。”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 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 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 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 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 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 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 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 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 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 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鸷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 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 物之初。”孔子曰 :“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女议乎 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 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 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孔子曰:“请问游是。” 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 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 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肢百体将 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 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子君子,孰能脱焉!”老聃曰:“不然。 夫水之于勺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 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醢鸡与!微夫子 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 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园冠者知天时,履句履者知地形,缓 佩袂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 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 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 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39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 故足以动人。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檀檀然不趋, 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蠃。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武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 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 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 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 又何卜焉。”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 不成德,谀斛者不敢入于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谀斛 者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 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 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 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 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 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 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 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 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 其在彼也亡乎我,在我也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仲尼闻之 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 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 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 ‘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分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 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 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葵之丘,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 40 “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 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暇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 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 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 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 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 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 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 ‘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应我, 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 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 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 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四时方 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无为,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毫为小,待之成体; 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昏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 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居,一汝度,神将来舍。 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 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 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 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 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 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 剖击而知。夫道杳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 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 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 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搏之不必知, 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 其若海,巍巍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 不匮。此其道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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