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林来。丘,予告若而所不能闻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有形者与无形无 状而皆存者尽无。其动止也,其死生也,其废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 忘乎天,其名为忘已,忘已之人,是之谓入于天。” 将闾勉见季彻曰:“鲁君谓勉也曰:请受教。辞不获,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请尝荐之。吾 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局局然笑曰:“若夫 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辙,则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则其自为处危,其观 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将闾勉觑觑然惊曰:“勉也茫若于夫子之所言矣。虽然,愿闻先 生之言其风也。”季彻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 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滓焉弟之哉。 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骨骨 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甚多,夫子不 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佚汤, 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 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 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 “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于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 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 无乏吾事。” 子贡卑陬失色,琐琐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 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曰:“始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 事求可,功求成,用功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 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茫乎搞备哉!功利机巧必忘 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骜然不顾。以 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 民。”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 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 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 “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曰:“夫 子无意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 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 “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 共给之之谓安。惆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 22 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是 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 “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 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发,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憔然,圣人 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 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 传。”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居,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 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 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道人,则勃然 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 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 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 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 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 皇华,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钟惑,而所适 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 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 己也。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 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无色乱目,使目 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肿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 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岐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 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枭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 鹬冠,缙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墨缴,皖皖然在墨缴之中,而自以为得, 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天道第十三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 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 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 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 23 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 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向,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 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 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 莫能与之争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 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 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 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知 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 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 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 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 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 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凋 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 天下功成。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 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 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 垤,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 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 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 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 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 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非其道也,安取道。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 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 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 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大平,治之至也。 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 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 忤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 24 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 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 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也。”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 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 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 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父子欲藏书,则试 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翻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 “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 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 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岂,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 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 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 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余重研而不敢息。 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 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于子,今吾心正隙矣,何故也?”老子曰: “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 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 进,而问修身苦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颡然,而口阚然,而状义然。似 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而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 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 栋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 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 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 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 果不足以德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知之哉!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 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 “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矣!”桓公曰: “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 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 25 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 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天运第十四 “天其运乎?地其外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 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 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 敢问何故?”巫咸召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 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商太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夫子相亲, 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 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 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 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 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 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 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 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 太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 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 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愤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 可待。汝故惧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 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途隙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 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 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 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 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 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 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故有炎 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 而故惑也。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以惑,惑故愚;愚故道, 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26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荚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 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鑫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荚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 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 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 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 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 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 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 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诅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 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啮啮挽裂,尽去而后谦。观古今之异,犹猿 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颦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颦其里。其里 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颦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 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 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 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 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 它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 中,圣人不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遽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 逗而多责。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 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 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私鉴,以窥其 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 私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啮肤,则通昔不寐 矣。夫仁义瓒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 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 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吻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 湖。” 孔子见老聃,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 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协。予又何规老聃哉?” 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 以孔子声见老聃。老聃方将倨堂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 “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 27 子少进!予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 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 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 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 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 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 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 其知瓒于历万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 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 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 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 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猊之相视, 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 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 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传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 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刻意第十五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 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 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 所好也。就薮渊,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 也。吹煦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 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闾,不导引而寿,无不忘也, 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故曰:夫恬淡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 平易则恬淡矣。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 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 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 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 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淡,乃合天德。故曰:悲乐者,德之邪也;喜怒者,道之过也; 好恶者,德之失也。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 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 28 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 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 夫有干越之剑者,押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 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 一之精通,合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 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缮性第十六 缮性于俗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古之治道者,以恬 养知。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 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 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偏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 性也。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淡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 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 逮德下衰,乃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 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泄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 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 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 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 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 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 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古之行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 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 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 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 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性命肆 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之观之,虽乐,未尝 不荒也。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秋水第十七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泗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 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 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 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 之家。” 29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 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泗,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 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 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 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子多!计四海之在 天地之间也,不似垒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睇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 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 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 多,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 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 而不闷,掇而不岐: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 途,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 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 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情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 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失精,小之微也;俘,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 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 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议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 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 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 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 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观之, 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 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绨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 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 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 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 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 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猩,言殊技也;鸱枭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瞠目而不见丘山,言 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 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 30 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天;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 门,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观之, 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 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 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 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 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 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 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 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 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 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 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夔怜铉,铉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铉曰:“吾以一足跳踯而行,予无如矣。 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铉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 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铉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 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 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 “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蝤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 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 “来,吾语汝。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 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 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 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 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 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茫焉异之,不知论之不 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几太息,仰天而笑曰:“予独 不闻夫坎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砖之崖。赴水 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俯。还干蟹与蝌蚪,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恃坎井 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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