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的另一面

文/李雪峰     

    前几天在山东大学主办的西原春夫刑法理论研讨会上，有幸与几位刑法学大家接触，感受到他们伟大的一面，也感受到他们普通的一面，作为学者，他们在刑法理论研究上创造了一个又一个颠峰，但同时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有喜怒哀乐。
    西原春夫是日本杰出的刑法学家、教育家与社会活动家，作为一个日本学者，他对中国的儒家思想却情有独钟，被称为一匹独尊儒术的“狼”，他于1982年至1990年任早稻田大学校长期间，致力于中日文化交流，在他的影响下，早稻田大学的中国情结日渐浓郁，西原先生曾用这样一段话来描述这一现象：“早稻田大学的师生如同一匹狼，总是独来独往。当日本社会一窝蜂地研究西方、学习西方时，早稻田大学却在专注于中国问题研究，很早就和中国展开了文化交流……在早稻田大学的校园里，最常听到的外语就是中文！”早稻田大学有关中国的研究和评价，对日本政府的对华政策产生了巨大影响。二战以后，早稻田大学先后培养出了6位日本首相——石桥湛山、竹下登、海部俊树、小渊惠三、森喜朗，以及现任首相福田康夫。除森喜朗外，其他5位首相与中国的关系都非常密切。这不是偶然的，而是与早稻田大学的“中国情结”有直接关系。福田首相首次访华就选定去曲阜参观孔庙，据说也是因为西原春夫特别向他提出了这一建议。在日本学界，西原春夫总是以少数派出现，但他的理论却在全球具有极强的影响力。他曾经十九次来中国讲学，他的睿智和逻辑成为一大批中国学者追随的对象。
    西原春夫今年刚好八十岁，这次刑法理论研讨会也是为他的八十寿辰而召集起来的，来自中日两国的四十余名学者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一起，就西原先生的刑法理论展开讨论。两天时间，四个话题，讨论相当激烈，西原先生也参与其中，乐此不彼，也许作为一个学者最大的乐趣便在于与朋友的论辩吧，虽是争得面红耳赤，心里却是“暖洋洋的”（西原先生用这几个字来表达他的心情，山东大学法学院的美女教授毛映红如是翻译）。我坐在离他不远的侧后方，看到他一直很专心地听别人的发言，由于语言交流的障碍，他对翻译人员特别关注，有许多中国式的幽默，我们能懂，会心一笑，他等到翻译之后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微笑点头。
    西原先生身材不高，头发灰白，站在人群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创造了很多奇迹。我常常惊奇于大师不平凡的成长经历，是怎样一种动力成就了大师的今天，也许他们成功的背后蕴藏着很多故事。听了他在研讨会闭幕式上的致辞，我隐隐约约感觉到那种力量的渊源。他说自己十三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他至今还记得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你要做个有用的人”，多少年来，没有母亲的关爱，他曾经感到过无助和迷惘，但就是那句话一直在支撑着他前行，无论经历怎样的磨难，取得怎样的成绩，他都不会懈怠，他总觉得母亲并没有离开自己，无论走到哪里，总感觉到母亲在天国注视着自己……谈及这场专门为他而召开的这个理论研讨会，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他说，看到自己的名字搞这么大挂在这么醒目的地方，他感到很害羞，这么多专家学者都为了他而聚在一起，让他感到很不好意思。西原先生非常激动，本来安排十五分钟的闭幕式，他自己就讲了近二十分钟，但大家都被他的“唠叨”所感染，整个会议厅悄然无声，他的最后一句致谢被翻译结束，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研讨会上有幸遇到我国刑法学泰斗高铭暄教授，他亦是八十岁高龄，头发眉毛全白了，但目光炯炯有神，思路清晰，非一般人所能想象。听了他作的一场题为《中国刑法立法的发展》的学术报告，本来安排两个小时的报告，他一口气讲了近三个小时，把我国刑法立法中经历的一些小典故娓娓道出，特别引人入胜。高教授声音洪亮，讲话很有气势，如果只听声音，会把他当成风华正茂的青年，绝对想不到这是一位年逾八十的老人。听高老师的演讲，让人感受到生命原来可以这样丰满而富有张力，可以喷薄如泉，亦可沉静似海。
    高教授参与了1979年刑法的制定，从1954年启动立法程序，中间经历了文革十年浩劫，1978年重新启动，直至1979年3月刑法草案的出台，前前后后经历26年。那26年也是高教授的青年时代，1954年他26岁，到了1979年，他已经年过半百，1979年刑法通过之后，他特别兴奋，毕竟他半生的精力和心血都投入到里面了。作为刑法立法全过程的为数极少的几个见证人之一，看到刑法的最终通过，感慨良多。后来，他把这段弥足珍贵的历史写成一本书，书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孕育和诞生》。谈到这本书，他体会很深的一点是年轻时的勤快是一笔无形的财富，当时参与刑法立法的人很多，但许多人都是阶段性的参与，只有两个人全程参与了，一个是他，还有一个，就是和他同龄的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原副主任高西江，今年二月十六日刚刚去世了，现在高铭暄教授是唯一一个能见证那段历史的人。高西江虽然参与了很多重要的立法活动，但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资料，高教授却是有意识地记下了许多珍贵的资料，包括当时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彭真、谢富治、罗瑞卿等人参与刑法草案讨论的发言材料，这为后来那本书的写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参加会议的还有马克昌、陈兴良、张明楷、冯军、贾宇等刑法学大家，作为学界的领军人物，他们在学术界可以说一言九鼎，但他们做人都很低调，为人非常谦逊，对学界前辈他们用高山仰止来表达自己的崇敬，对我们这些年轻人，他们也显得太过客气，让我们这些后生小辈感到受宠若惊了。我拿本书请陈兴良教授签名留念，他欣然命笔，并亲切地询问几句我的情况，我正想向他表示对他的感谢，他却握了我的手说了声：谢谢！让我感到非常意外，陈老师竟是如此的平易近人。
    与大师的相处如沐春风，让人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与大师面对面，从细节之处感受大师的风范，体味大师的人格魅力，更让人感受到大师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