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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文/简宇 小说) (2010-5-18 8:49:52) [发送到微博]

读后感:一篇让人窒息的小说,因为无比的现实而恐怖,不禁让人重新审视自己,审视无谓的“人生”。在《最小说》上看到这部短作,使我认识到《最小说》虽然铜臭味极重,但真的是“文学”杂志。

以下为小说原文——

我已经无法忍受阿金了。最近在睡着之前,我时常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强烈的想要杀死她。

我已经连续很长很长时间,每天死去一点儿,向身体从某部分开始一段一段的风化,崩塌、破碎、细捻成沙。我每天心情最好的时候,就在我刚睁开眼的那几分钟,我会感觉自己像融化为一团透明的空气,柔软的贴伏在被子里。。当然之前没有噩梦,也没有阿金出现在我的梦里或半夜将我叫醒,让我可以逃离她一段时间,才不至于将前一天的厌恶情绪强化。我也曾经连续失眠半个多月,脑袋窒息,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定时炸弹,我的呼吸就在读秒,“滴答,滴答,滴答”。我知道自己的死期也不远了。

我在昏黄的台灯下拧开药瓶,尽可能的压低声音,温柔的叫她:“阿金,阿金起来吃药啦。”

阿金迷蒙地睁开眼,我看见她的眼睛时知道她这刻钟是清醒的。她皱起眉头表示不满。她不想吃药,却接过开水,将药丸老老实实的吞了下去。她问我现在是几点了。我说已经是早晨9点,“你打不打算起来,吃点什么东西?”她用被子蒙着自己的脸,像孩子一样抗拒地说“不”。我说:“那好吧,你如果觉得饿了,就告诉我。”

“阿琪,”她在我转身的时候叫住我,“我想出去走走,你能不能陪我到附近的公园里走走?”

我说:“外头快要下雨了,而且你现在的情况,呆在家中更适合。”

“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阿金坚持的说。

很久?我在心里冷笑,四天前我们才敢刚出去过,你难道就这样忘记了,忘记了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忘记我是怎么狼狈的将你带回来的?可是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我回头笑着对她说:“既然你一定要出去,那就起床收拾收拾吧,我陪你去,这样对你的病也有好处。”

想想我才31岁,几乎没人看见我的时候会相信这是个31岁的男人,这是个枯萎的,衰老的,已经疲倦压垮的男人,至少比他的实际年龄大15岁。我的表情像粗劣的拼贴的花纹装在随身的口袋里,随时随用。我曾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天天对着洗手间里那面镜子才缝补好我的笑容,这个笑容很麻烦,需要端正大气,却不至于夸张的让人感觉子太虚伪失实,当然也不能太拘束窘迫,让人吹毛求疵地说我在故作轻松。这个笑容要在任何时候满足一切的人的挑三拣四,即使败絮其中,也要金玉其外,让人觉得我已经有了任劳任怨的觉悟,而且是一辈子的觉悟。

阿金拉开窗帘,袒露出窗外晦暗的天空和暗红的云团。她挽着我的手出门,风正刮得邪。整条巷子上空交错纷杂的电线像一团被猫咪扯乱的毛线球,灰色的鸽子零落地停歇在上面“咕咕”地叫唤。门前不远处卖水果的妇人在收摊,几片枯黄的叶子随风打着旋儿,落在她吹散的头发上。褐青色的台阶被醉酒的流浪汉吐得一片狼藉,我厌恶这个地方,藏不住顶点的秘密和声响,街坊邻里都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眼里压抑不住沸腾的情绪,就等着我在惹出什么祸端。这已经是阿金患病后的第三年,而我在等着自己从他们的谈资中消失。

弄巷外遇到的张老头和我打招呼,说:“你和阿金这是去散步啊?”

“她觉得屋里头闷。”我笑着说。

“就要下雨了,你说能不闷么?”他的眼神又落在阿金身上,压制着那点好奇和不解,“阿金的病没好点儿么?”

“老样子,还是老样子。”我说

阿金这是着急的催我走,张老头里记录处鄙夷和恼怒。他一定很气愤,他认为就现在这景况,主动和我们说话是施舍的荣耀,却不曾想过我们是否需要。

我和阿金是五年前结婚的,20岁认识后我们恋爱了两年,毕业后开始同居,四年后,她对我说我们结婚吧,她觉得结婚会是一场保证和一辈子的牵绊。我也没多仔细考虑就同意了。

拍婚照的前一晚,她妈曾私底下问过我,真的决心照顾好她一辈子了么,我说是的,她说:“你从今以后要面对她所有的错误,接受她的缺陷,承担她的痛苦,悲愁和柔弱,安慰她的苦闷,打消她的失落,哄她开心,你真的能做到么?”我说:“做得到。”她当时低头笑了笑,说:“你打得太轻松了。”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二十五岁,是个成年的男人了,你和这个女人,我的女儿要过的是一辈子,不是原先谈恋爱,更不是小时候的过家家,说好则合,说不好则立即散。”我听她这话,总有些不信任我的意思,心里有些火气。她看出端倪,说:“我知道你生气,可是我希望你能够考虑清楚,阿金自小脾气倔强,又好玩,不像是个顾家的人,她提出和你结婚的事我也觉得奇怪,可他不愿意说明原因,我只好来问你,我这样做并不是否认你,而是希望现在你能仔细地再考虑我刚刚问你的话,按后给我最后的答复。”

我没有任何犹豫地坚定的说:“我已经想好了。你不需要再问我第二遍。”

“你的答案呢?”

“是,我还是打算和她结婚,和阿金结婚。”

我需要一个人,也同时希望自己能被这个人需要,就好相互镶嵌进对方生命里的那种用力。太浅薄的 不值得信任。最初,我仅仅是这样想而已。

有时候我觉得我的心思太过细密,对外在世界太过敏感,本身却太脆弱,不足以盛装那些想法,我脑子里常常充斥太多太多东西,仿佛千万昏鸦在我脑子的边角里搭窝筑巢,全是很荒凉却很无用的东西。

结婚匕首养宠物还要复杂,麻烦。收养宠物,就要面对它的丑陋,比如大小便,它生病的颓丧样子,比如它的生养老死,要耐心地照顾它,它不是每时每刻都那么美好,有时在看到动物时会蹦出奇妙的感觉,有点像开心,会觉得有意思,可是不曾动过饲养的想法,我不会有那个耐心,那种糟糕时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考虑丢弃它。

我很小时候就惧怕死亡和衰老,对,我想这是阿金提出恋爱时我立即答应的原因。童年少年过去后,很长时间我能生活自理,可是若是我老了呢,我双手无力照顾自己,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清了,仿佛置身混沌之间,怎么继续活下去?或许可以简单地将自己送到养老院,可是在那儿需要面对的事情也多得乱七八糟。我少年时,甚至是现在,也一直希望活到五十岁时死掉就足够了,也不用面对年老的不堪和尴尬。

肯定会有人嘲笑,会讽刺地说等你活到五十岁时,你就不会那么容易想死了,你会开始琢磨怎么样苟延残喘地活得更长,而忽略自己正慢慢给这个世界带来负担。

所以后来我恋爱了,和阿金结婚了。好处是,比如孤独的时候有个人陪我说话,下班回到家时不用独自面对屋子里冷冰冰的物什,不过值得么?新的问题发生了,原先需要面对的一个人的问题成了两个人的。哪天我对躺在身边的那张面孔厌烦了,也必须维持下去,口是心非地赞美她,夸奖她。或许热恋和结婚初期的情人不会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有孩子,还必须应付他们的心情,提防他们不确定的耐心。在他们尚未具备自理能力之前,他们和一般猫狗宠物并未有太大区别,也有吃喝拉撒,而且比动物更嘈杂,完善他们人格的同时,也要面对很多现实的,不能消除的丑陋。想起来没有?即使是年少时我们自己,听着母亲不停地唠叨同一件事,反复指责同一个错误,会不会很想朝她大喊闭嘴,或者狠狠地摔上门,把她阻隔在外?那声音一定打得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和呼吸都用上。愤怒过后,你有了细微的负罪感,觉得自己让母亲失望了。等过一阵子,比如午饭时或晚餐时,仔细地到母亲的脸上去搜寻,会找到些蛛丝马迹,发现她在竭力隐藏自己的无助和失落,劝你多吃点儿。那些负罪感很快消失,下次同样的事情依旧发生。当时,我常常希望自己能够死掉,这样可以成全所有人的满意。

我记得小时候拨付给祖母打电话的样子,祖母那是耳朵背,很多话听不清楚,伯父在电话这段声嘶力竭的大胜后话,面容通红,青筋迸露,模样丑陋。最后一句“你听不清就算了。”他把电话摔了,“没必要说下去了。反正她也听不清。”电话生动的滚下桌子。

连我自己和祖母说话时,也渐渐越发频繁地萌生出“算了,我不想说了,反正你也听不清。”的想法。不仅仅是这样,当事实上能看见祖母独自坐在桌前看书,她身形干枯,血肉已经被子女和岁月夺尽,站起来时酸朽的身体像她身下老藤一样发出干涩的呻吟。家中没有人心甘情愿地陪她说话,也没人愿意心平气和的听她絮叨。她连筷子都拿不稳妥,吃饭时需要其他人帮她夹菜,衣服前襟满是汤汁的痕迹。她邋遢,不能再维持年轻时的光洁和美丽。

因此我常想我和阿金的关系能坚固到什么程度,忍耐她善变的性格合数不清,数不清的缺点:可如果她被大火烧烂了脸,如果她残废了,她得了重疾,我又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她有摔断过腿,那年留下一张纸条在家就独自徒步旅行,结果出了车祸,我请假,去青岛接她回来。伤愈之后过了半年,她又独自离开,在南宁遇到小偷,丢失了所有证件和前,她向路人借钱打电话给我。这次,我丢了工作。

我就这样一遍遍地丢失她,有耐心地将她找回来。她像是我生命里的坐标轴,不是她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她。

可是。我在说可是。

可是我从未想过阿金会得病。刚开始她只是容易疲倦,以为是太过劳累,好好睡上几天就能恢复。慢慢地,她像路盲似地分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有点像帕金森的早期症状,又有点象时间紊乱症,分布清楚昨天和今天的区别,仿佛精神困于某个未知的空间,继续他的历险,而且时间越来越长,偶尔才忽然回到这个世界。

她脑子一定全乱了,就像中药铺子里整面墙的装置草药的抽屉里贴错了标签,拉开杜仲的抽屉,却发现里面装着甘草。她发病时偶尔还会像割除小脑的动物。医生粗糙地诊断她得了严重的妄想症和忧郁症,建议我送她去精神病院。

阿金的父母听闻消息后匆匆来劝阻,她母亲说:“当初我和你说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必须承担起你做丈夫的责任来,不能草率地将她送去精神病院,”

我说:“医生说去那儿医治一段时间会对她的病有帮助。”

她母亲大吵,完全没有当初的理智,她说:“精神病医院都是用来安置那些被遗弃的没人愿意照顾的病人。医生和护士每天做的仅仅是让他们老实点儿,好顺利结束自己的工作,而不是真的打算至于他们的疾病,而且你有没有想过,那地方就和监狱一样,她要是进了那里,你让她以后怎么见人?你让我和她爸怎么贱人?”她停顿了一下,“还有你,你的妻子都这样了,你怎么见人?”紧接着她又试图说服我,说她回来帮我照顾阿金,所以不要冲动。

虽然我觉得她的逻辑很奇怪,可是阿金就这样留在了家里。

过了半年,阿金不见好转,我父母开始全我和她离婚。紧跟着,我的表兄妹从外地回来,建议我带凹进去他们城市更好的医院检查。得到的检查结果一致后。他们也立即劝我,“你和阿金才结婚两年,根本谈不上什么感情深浅,而且你们连孩子也没有,你赶紧趁着年轻和她离婚吧,然后再找个合适的女人过日子。你把家里的东西都留给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没必要将自己的一辈子都全赔在这个女人身上。”

我说:“你们有没有想过,要是我现在和阿金离婚,别人会怎么看?”

“他么会怎么看”说你背信弃义,还是说你不要脸,没人性,妻子一生病就离婚了?第一,你已经照顾她很长时间了;第二,你仅仅因为在乎别人的想法,就打算跟这个病人过一辈子?”

他们见我不吭声,气冲冲的骂我,说:“你以后肯定要后悔的。”吵完后我带着阿金又回到家中。

当地的的、某报社听说我的事情以后要过来采访,就像采访那些数十年照顾瘫痪妻子的丈夫,或者是多年照顾脑瘫儿子的母亲一样,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新鲜,连赞扬的话也几乎可以原封不动的套用。可居委会积极性却很高,而且我的另据和箱子里激动的居民也积极地投入其中。

事后父母全国及此后不再阻挠,阿金的父母来看过几次,也渐渐来的少了。我们像是恢复了平常的生活。可实际上这时的我已经疲倦了。阿金想回到幼儿时期,生活中的一切都需要我帮她打点。她有此昏倒后四个月不醒,医生提醒我按时给她擦身子,帮她翻身和按摩,防止褥疮。全职的工作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我只好另外再找兼职。虽然考虑过继续工作,另外找会照顾她,可经济上根本不允许。

积蓄全用光后,我找父母借了几次钱,接着是表兄妹们,表兄后来给了我五万块,说:“这是给你的,家里也只能拿出来这么多钱了,你嫂子身子最近也不太好。”我明白他的意思,说:“谢谢你,我以后会还你的。”才出门下楼,们就在我身后重重的摔上。

这笔钱用光后,我只好去找阿金的父母。他们说:“当初那些存款都用光了?”

我说:“是,还找我父母和兄妹拿了几次钱。”

阿金母亲这才去柜子底翻出存折,跟我去取钱。她取了一半,自己留了一半,说是棺材钱,不能动。

她说:“我们就阿金这一个女儿,她要一直是这个样子,我们以后也只能去养老院,再也拿不出其他的钱了,那要花钱的。”她智者千说:“我们就这么多了,再也拿不出其他的钱了。你要知道,我和阿金她爸年纪这么大了,也是一身病痛,不可能再出去工作,只能吃老本儿。而你不同,你还年轻,以后阿金稍稍好点儿,你再出去挣钱就是,男人嘛,40也不算晚,先照顾好阿金。”她亲昵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拿着钱,沉默地走回去。到家时,阿金刚好清醒着,煮好饭菜给我,她问我:“你刚刚去哪了?”她盯着我的脸,“阿其,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我说没有,阿金没有追问。催我去洗手吃饭。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眼睛红了,我没有办法和她解释她的,即使她知道了,她昏迷后下次再清醒,这些事情她也会忘光。她的记忆被一格一格地掏空,却无法再往其中装置新的记忆,像焊机里的大河渐渐暴露荒瘠的河床。我用力地洗了个脸,以此掩饰自己。

我没有什么胃口,阿金却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催我再吃点儿。

接连两三天,阿金都清醒着,我以为总算熬过来了,兴奋地和她说打算去找工作,“你以前生病,积蓄都差不多用光了,现在既然好了,我还是得回去工作。”

因为有着不错的工作经验,不到一周,我就找到一份待遇和福利都不错的新工作。那天傍晚,阿金提议说我们去广场附近的一家饭馆庆祝庆祝,我立即就答应了。

走到饭店前时,她却突然犯病,而且比以往更厉害,根本不再认识我。

她甩开我的手,大骂我是谁。我一边安慰她冷静,一边解释,可她急躁的根本不愿听我说话,只是暴怒的骂我。广场上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密,我的脸烫着就像烧起来一样,听到有人喊“赶紧拨110”时,我急声说我是她丈夫。大家只哈哈大笑说谁信你话,要不是拐卖妇女,那结婚证来证明。我说结婚证现在在家里。他们声势浩大,“谁知到你家在哪,离这多远,没结婚证你们就不能走。”我只好去拉阿金的手抱她,我说:“阿金,我们回去吧。”她被我紧紧搂住无法动弹,狠狠地一口咬在我肩膀上。我痛的立即放开手,她却不松口,只是用力地咬着。大家笑得更加厉害。一直到经常来劝阻,她才放过我。

被民警送回家时,我简直气昏了头,我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在厨房里抓着刀子就想砍了她。那一腔血都冲到我头顶上来,有个声音催我去杀了她,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我强烈的强烈的恶意,已经快将我自己杀死。我抓着身旁的水果一阵乱砍,把它想作阿金的身体,砍得粉碎,根本辨不出她原来的样子,这是阿金推着腿摸索到门口,说:“阿其,对不起。”我知道,这时的她知道我是她丈夫,对我产生安全感,仅仅是因为民警和她如此解释。我推开她,独自回到卧室。

第二天,我牵着它去散步,走到郊区的公园时她觉得累了,坐在秋千上休息,我趁她不注意,转身离开,就像书里说的抛弃自己生病的宠物狗一样,把她丢在那儿。次日下午,她像拿只狗一样找了回来。她浑身灰扑扑的,饿得很厉害,喝口水也狼吞虎咽,呛得喘不过气。

紧跟着我带她去往另一个城市,她坐在火车站前问我去哪儿,我说:“你不要乱走,我去买水,等会儿就回来接你。”她信任地点点头。我去买了张回程票。

我一上车就睡着了,而且做了个很甜的梦,我在梦里想一碗打翻的牛奶温柔地淌开。

隔了几天,开始有街坊邻居问我阿金到哪去了,我说阿金回她妈家住段日子。

有个了大半个月,弄巷里好管闲事的大妈问我阿金怎么还住在她娘家。我说她病好了不少,最近去徒步旅行了,过阵子就回来,然后我又找了份工作,我打算下个月搬家,住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有什么秘密隐藏得住,他们恨不得像嚼甘蔗一样咀嚼每个人,嚼干所有秘密后再像吐渣滓那样一口把它吐掉。

结果阿金母亲找上门来,问我:“你把阿金弄到哪儿了?”

我说:“她出门旅游了。”

她惊慌地尖叫,“你是不是杀了阿金?她前些日子根本就没在我家,你为什么和别人撒谎说她在我那儿?既然你不喜欢她,你就应该和她离婚。你怎么能够杀了她?”

正义感强烈的人纷纷站出来指责我,其他人不停议论,说从来没发现我竟然这么歹毒,他们说“既然不喜欢阿金,你就离婚,怎么能荒唐到杀人?”他们又问我把阿金的尸体藏到哪儿去了,也有人说:“先把他送到公安局再审问。”

这是阿金回来了,她是恢复神智后自己找回家来的。她睁着清醒的眼睛问我:“阿其,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在我家?”

我说:“阿金,我们离婚吧。”她真是一件麻烦的垃圾,当初我应该把她带到更远的地方丢掉,她就不会再找回来了。

阿金的妈妈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修饰过的号嚎大哭,“大家看看,大家看看,他就这么对我女儿,我女儿当初嫁给他时,他信誓旦旦说会照顾好阿金,现在阿金病了,我把钱也给他了,他就这样对阿金,大家给我评评理,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我不去看她,说:“阿金,我们离婚吧。”

那个男人立即一拳挥了上来,“你他妈的还是男人么,妻子有病了,说离婚就离婚,一点儿责任感都没有。”其他人也立即围了上来,粗鲁地拉扯我,狂暴地殴打我。

我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后,阿金被她母亲送了回来。她已经恢复冷静,交代我好好照顾阿金。我点头,在门口牵过阿金的手。

衰老和疾病远远没有书中影视中描述的那样华丽,光鲜,而像是从内部开始腐烂的水果。

我记得我祖母年纪大了以后,同辈的朋友一个个过世,她失去了所有的说话的对象,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她尝试着对我们这些晚辈诉说,可没人愿意倾听,连听得那个姿势也懒得去伪装。她市场自言自语,身上散发奇怪的疏离的气味。我妈妈给她洗澡出来,不满地抱怨,“她子女那么多,为什么就我们家赡养她,外头人说光养她还不够,还得陪她说话,陪她多走走,让她开心。我的时间都用来给她,那谁来给我时间?”想想我年少时,父母他们在一旁压低声音说话,说不打扰我学习;我也用这个借口,在我不想说话是低档他们。我小时候认为他们专横,他们认为我幼稚;长大以后我认为他们思想腐朽老套,他们认为我蛮横,不孝顺,忘记了他们是我的父母,我们永远没有平等地自由地对话的可能。她要上街买什么东西时,我父母不耐烦地推脱,就叫我陪她去。那是我没有抗拒的能力,只好迁怒在我祖母身上,我牵着她,故意走得比较快,让她点着小脚在后面尽力追,她一个劲儿喊我慢点儿,慢点儿,可我假装听不见。她如果再继续唠叨,我就发脾气说:“以后再也别喊我陪你出来了,你自己出来。”他就不吭声了

她被我们推到了世界的边缘,而靠近的另一端即是死亡。我看着那么可怜的她,会蹦出一种很无力的念头,她或者已经着能够给我们带来各种麻烦,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就像看到可怜的动物被虐待时,我脑子里也会蹦出这样的念头。我在乎其他人会驳斥我大逆不道、罪恶、无耻、穷凶极恶,甚至我自己也偶尔会被这样突然而至的念头吓一大跳,所以我保持沉默,沉默,沉默。

后来祖母过世后,我偶尔会想起当初他还在世时一些很温馨的细节,比如她避着我那些堂兄妹给我零花钱,偷偷说:“你不要告诉哥哥他们。”我父亲的兄妹们也默契的和解了,他们过节时会不是提起我的祖母,一阵唏嘘。我姑姑说,1968年 她10岁时,老家闹饥荒,我伯父和她抢东西吃,甚至打破她的头。祖母走了一百多里路,在另一个县里挖到野荠藏在棉袄下面,像怀孕的女人一样捧着,又走了一百多里路回来。寒气野蛮的冬夜,他们一家洗锅的洗锅,烧水的烧水,我祖母蹲在一旁,看着他们把刚煮好的一锅野荠狼吞而光,把剩下的汤吹凉,喝尽。

我祖母的死才成全了她的优秀。

我侧脸看着身边的阿金,她的目光正落在公园里其他嬉戏的孩子身上,宁静,柔软,她说:“阿其,我也过去玩玩。”我点点头。

她如果也早点死就好了,这样我们曾经快乐的经历才不会被后来一堆堆发霉的日子彻底淹没。我受够了阿金随地便溺,无力的打闹,可不管我如何在心里咒骂反抗,她的生命力却想盛季的植物越发蓬勃。晚上熄灯之后,我的手会不自禁的摸索,经过她用力跳动的心脏,停放在她的脖子上,稍稍用力,就能听见她逐渐粗浊的喘息声。然后在窗外其他人发现是钱放开手。我们的房子现在是24小时营业商场的陈列橱窗,我买来窗帘也挡不住他们。那些目光每时每刻厚厚地堆积在我身上,仿佛这屋里厚积的永远除不尽的灰尘。

阿金从碰碰车里跳出来,走到出口,眼神穿过我。我发现她又犯病了,不知所措地想要拖住他的手,“阿金,阿金,我们快回去。”她已经不认得我了,像上次一样猛地甩开我,大声质问我是谁,想干什么。其他人开始打探过来,我惧怕地挥手遮挡他们的目光,“大家别看,大家别误会,他是我老婆,她生病了,才认不得我的。我有结婚证,我还有我们两的身份证,”我赶忙扔开伞,哆哆嗦嗦地到怀里掏结婚证“你们看,你们看,她是我老婆。”冰凉的雨水跌落下来,飞溅起巨大的水声,淹没一切嘈杂之音。公园像个荒凉的聚满审讯者的广场,只剩我惶惶地站在雨里,无助地打开结婚证,像个疯子一样不停伸到每个陌生人的眼前,一遍遍为自己反复辩解。

这时不知是谁这轻轻干笑了一声,立即有人回应地大笑起来,连阿金也仿佛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一样露出笑容。我沮丧地发现,我一切可能的未来已经死在这个女人身上了。我呆滞地站在嘲笑声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夸张的笑脸缓缓重叠在一起,我是杀不死阿金了,我唯一能杀死的,只剩我自己。END

崩塌
文/简宇 图/暴暴蓝 后期/星泽
简宇
柯艾签约作者
第一届“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人气选手
代表作:《送你一支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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