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水泥堤,拐了几道弯后,将福田和南山两区沿着深圳湾的水扯到一起。阳春三月已带来了些许炎热,周末从厂房和写字楼里重获自由的姑娘们,纷纷穿起藏了一整冬的丝袜,从容有致地在打伞闲逛,咸淡的海风和偶尔掠过的海鸟,总能惊起她们的赞叹。价格越来越便宜、性能却越来越好的手机或者相机,帮助她们抓住婀娜的倩影,如果身边站着情侣,镜头里就会出现深深浅浅的甜蜜笑脸。在这里,她们发现了新的深圳,不同于她们的工作车间和沉闷办公桌,所以让她们兴奋,
十年前,深圳的城市规划者一如既往的奢侈,将市区唯一的一条湾区岸线,填海造地后粗暴地拉成一条笔直的快速干道。城市管理者为缓解市区居住的压力,企图将人通过这条滨海大道运到南山脚下去,即使那个美丽的半岛已被电厂污染的不适合人居,但过去两年那里依然盖起来很多豪宅,随后房价像吃了壮阳药物一般硬挺起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政府、开发商和炒房者暂时性亢奋,赢得了一个利益均沾的好局。
事实上,深圳湾一带的房价能挺起来,早几年是拎着海景做卖点,去年则是仰赖于开发商荡气回肠的新口号:长达5545米的深圳湾大桥落成将催生深港半小时创新圈。媒体无疑是很好的帮腔者,宣称这座耗资巨大的桥,“将大大地推动深港一体化”。有个记者朋友,每次见面他都一脸愤青,他将深圳比如成吸着香港奶水(资金)长大的孩子,沟通深港的口岸就是那些奶管。他的比喻逗人开怀,顺着这个比喻,这座伟大的桥,就不再是伟大的工程,而是一支伟大的奶管。那些看多房价的投机分子,正是盘算着大桥通车后,港人涌来南山置办后花园。深圳湾填海区那栋实行一地两检的办公楼,更加强了楼市投机分子的无尽遐想。
后知后觉的有识人士,突然一天醒来脸上挤满被欺骗的纯情和讶异,他们迅速抛出一片质疑,声讨滨海大道和填海造房耗费了湾区资源。房价上涨使得荷包殷实的城市管理者,再次唱响了“城市面子靠绿化工程”的畅想曲,在滨海大道边上填海造地种上大片的草坪,顺便搭上红树林的鸟鸣——这样的补偿动作十分廉价,且做起来毫不费劲,市民还能迅速得到满足(即使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也搭不上公车)。于是,就有了今日的深圳湾景观大道,走在上面的年轻情侣脚步欢快,恍如古人烟花三月下扬州去煮酒踏青。
但是,深圳一点都不诗意,天空早已陷入伦敦工业革命时期的困境,霾和轻雾在一年大多数的日子里,像穆斯林的面纱巾裹在我们的脸上,让我们更看不清这个城市。深圳基本上是在山(塘朗山、梧桐山)与海(深圳湾)之间,推山填海,发展出的带形城市,东西狭长达几十公里,南北纵深却短于数公里。城市不大,但要将它看得全一点,实在找不到好角度。
当年小平来深圳,选国贸大厦看深圳,选皇岗口岸看香港;现在国贸大厦已淹没在高楼群中,要登高楼看深圳,有地王和赛格的楼顶开放观光;地王赛格毕竟太商业化,领导贵宾一般被安排到莲花山顶,可以在中轴线上俯瞰中心区;莲花山不算高,极目不能远眺;比较有人气的是笔架山和大南山,但笔架山大南山看四周,住宅为主的城市景观又平淡了点,玩摄影的宁愿上梧桐山,但山上风云变幻,气候无常,倒不如坐在荔枝公园、中心公园里环顾四周来得安稳;荔枝公园和中心公园是方便了,但坐井观天,不如到深圳湾观鸟看海来得开阔舒心;沿着滨海大道看海,来来回回都是一条直线的道路绿化,加上水天一色的灰白,若不是还有海风海鸟,也会很闷。
站在深圳湾大桥上,终于有了这样一个不闷的角度,让我们发现深圳的滨海城市面目。假设当年不做成笔直的岸线,有着各种突堤、内湾、离岛之类的变化,以水为前景,观赏城市与建筑的临水状态——那就棒了——但是假设终究是假设,知足才能常乐。以往在滨海大道边,由北往南看深圳湾,天空与大海都是逆光,一片刺目的苍白。现在大桥上往东北方向看,正是顺光,海水和空气都显得更蓝。远处的城市,一字儿排开。100米高度的消防分级,成了深圳高层建筑的一大门槛,使得在城市中觉得高低错落差别很大的建筑,在深圳湾辽阔的空间尺度下,总体上呈现出统一、低平、沿带状分布的特征。
告别工业时代的伦敦,在泰晤士河边上造了个摩天轮供人观看城市,命名为伦敦之眼;为纪念法国大革命100年,工程师埃菲尔弄了个三百来米高的大铁塔,插在法国人自豪得要命的老巴黎心脏上——他们都为观察城市找了个好角度。看来我们不但要引进雅各布斯的街道之眼来保持深圳的街道活力和安全,我们还需要创造更多的可以关注、欣赏并促使城市变得更美的视点和视角!所有这些视点的集合,组成了一个城市的公共空间系统;所有这些视角的集合,也就组成了一个城市的意象。
希望眼前纷纷绕绕的深圳湾体育中心设计方案之争,不会干扰我们站在大桥上欣赏城市的心情。
(《万科》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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