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赐个响亮大气又扎实的名字。起名是门学问,中国字那么多,想起个别致的,让人过目难忘的名字并不容易。
有个笑话说,一个人翻遍了《圣经》,想找一个特别些的名字,后来终于被他找到了。他得意洋洋地跑去告诉牧师,他决定用一个从来没有人用过的名字——撒旦。
中国的父母应该算是幸运的,汉字浩如烟海,排列组合更是数以万计,虽然也有重复率,但如果肯动动脑筋还是能够找到合适的字眼来给孩子命名。外国人可惨了,从Mary到Sally和Ivory,闭眼能抓上一大把。新西兰一对夫妇日前好不容易想到要给孩子起个别致的名字,叫4Real(for real的谐音,意为“美梦成真”),却被户籍登记官员以“新西兰姓名不得含阿拉伯数字”的理由一口否决了。这对夫妇很不服气,于是执行2号方案,改叫superman,这才获准通过。
在全世界,只有丹麦,西班牙和阿根廷等少数几个国家,对孩子起名没有限制,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高兴,叫孩子“yes”或“god”都没所谓。
你一定想象不出,美国人的常用名字是可以写出一个系列列在表格上供人选用的,几乎每个稍具规模的公司员工中,都游荡穿梭着大量的约翰,麦克,罗伯特,杰姆斯……这在中国文化中简直无法想象。更令人吃惊的是,在美国竟然还会常常发生这样的现象:父亲和儿子在外的名字是同一个,只不过儿子的名字会加上“JR”,意即年轻。比如父亲叫施特劳斯,儿子就叫小施特劳斯,格外重视家庭三纲五常的中国人恐怕无法接受如此的不严肃,美国人对父母公婆都直呼其名,以示亲近,在我们就成了忤逆大罪,文化差异真的有如银河天堑。
为了区分重名,美国人有时会选择在名字后面加上罗马数字,一,二或三。中文翻译过来可称之为“一世”,“二世”,“三世”,仿佛一下子穿越时空回到了秦朝,甚为恐怖。
中国人到美国后通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取个洋名,据说通常都是由事主自己看好了,想好了,然后由自己告诉大家,再然后是由大家告诉大家,最终完成转换。因为美国人名的乏善足陈,重名的事时有发生的。比如在谈到“薇薇安”时,听话的人紧跟着要问一句,是哪个薇薇安,是那个做医生的薇薇安李吗?一个有趣的真事,若你打电话到一个华人机构去,说是要找“玛丽”,对方常常接下来就问:“是找玛丽郭还是玛丽冯呢?”
入乡随俗,可以理解。但我无法理解的是在纯中国人的地方还要为自己另取英文名字。为着交流方便?又不是在外企,方便外国老板辨别。为着沾点洋气?又没有可用的场合,总不能对着翠花,大伟之类的自我介绍说,我是伊丽莎白王,对方一定以为这是一种香甜的水果名。
生为中国人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有那么多美丽的讲究的字眼可供选择。在中国,起名可是件大事,往往全家齐上阵,讲究点的家庭都由祖父辈赐名。《围城》里方鸿渐的父亲方老先生是前清举人,一肚子才华无处施展,于是把这功夫全部用到起名上,鸿渐的两个弟弟,一个叫鹏图,当然取鹏图万里的意思,另一个叫凤仪,自然是取意有凤来仪。阿丑是老二鹏图的儿子,来源于《荀子·非相篇》,说古时大圣大贤的相貌都是奇丑,老先生便索性给孙子起个学名叫“非相”。老三凤仪的老婆也养个头胎儿子,方老夫子深有感于“兵凶战危”,触景生情,叫他“阿凶”,据《墨子·非攻篇》为他取学名“非攻”。他题名字上了瘾,早想就十几个排行的名字,只等媳妇们连一不二养下孩子来顶领,譬如男叫“非熊”,用姜太公的故事,女叫“非烟”,用唐人传奇。
张爱玲说,除了小说里的人,很少有人是名副其实的,而且往往适得其反,名字代表一种需要,一种缺乏,穷人十个有九个叫金贵,阿富,大有。确实如此,生活中的人的名字很难与一个人的外貌品性打成一片,只不过些微透露出父母辈的修养与学识。
若论文学作品,我喜欢《红楼梦》里众女儿的名字,黛玉,宝钗,湘云,探春自不必提,单是那些小丫头们的芳名也都各有千秋,比如晴雯,司棋,入画,紫鹃,莺儿,金钏儿。袭人的名字是宝玉改的,贾政不喜,嫌古怪,其实还有些来历呢,“花气袭人知昼暖”,因她姓花,宝玉便给她起名袭人。袭人原名珍珠,虽也不难听,但落了俗套,这一改,果然风雅许多。
张恨水的《金粉世家》中的人名也都起得不错,金家七个兄弟姐妹,全部都有鸟旁入名。而女主角们叫什么清秋,秀珠,梅丽,敏之,倒也不流凡俗,透出闺秀气质。作者本人的名字亦出自李后主的诗: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两个不相干的字凑在一起,硬是让读者印象深刻,这是起名者的造化了。
我一直认为自己的名字还算不俗,听到别人夸奖人如其名,也常常为此自鸣得意。可有一天我心血来潮,上网搜索自己的名字,竟愕然发现,原来中国的各个角落生活着那么多的“我”,在我的名字底下,有年迈的下岗女工,有剽悍的赛车手,有鞠躬尽瘁的党委书记,有春蚕吐丝的数学教师,而且,“我”还出现在历年历届的高考录取名单上,一代又一代的“我”,跨越老,中,青,幼几代,茂盛地生长着,让我叹为观止。
怎么会这样,两个字拆开,都是女孩常用名,两个字组合到一起,难道也成了人们灵光闪现时的首选?也许天下所有的父母都寄望自己的女儿既文静且美丽,做与生俱来的名媛淑女。当然,美且慧,对女子来说是多么圆满的一件事,岂能由我一人专美,大家有智同享,有美同当吧。尽管顶着这名字的大多数人包括我既不美也不慧,只是一票庸脂俗粉罢了,白白糟蹋了好名字。
在《魔鬼经济学》里有一章的题目是,叫Lashawn或是Britnee,是否会破坏一个人的生活。我想很多人的回答是会,要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挖空心思要改名了。他们觉得名字影响了运程,风水不对,流年不利,“名不正而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于是重新计算笔划,按照生辰八字,请高人指点,专家教授,最后改成上上吉的好名字,从此顺风顺水,青云直上。
对于字眼的过分信任,是人的悲哀。我们无法控制命运,只好寄望于名字的更改会扭转败局。我从来没有卜过自己名字的吉凶,反正也走过半生,对于这三个字,就像对待身体发肤一样亲切,同样都是受之于父母,不能随意弃置,正所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它再艳俗不堪,也是我一辈子的烙印和标签,改了名字,就不再是我,别人叫起,我也许会茫然问那是谁。
名字大众一点,普通一点,媚俗一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还是张爱玲说的:世上有用的人往往是俗人,所以她坚决不改名,以作为一种警告,时时提醒自己除去一般知书识字的人咬文嚼字的积习,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