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难 的 校 园

十多年前，我曾做过一次有关孩子学习压力的调研，在那次调研中，我们发现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书包平均的重达7斤6两，每天平均的学习时间长达14小时以上。这个调研结果整理成文章，在媒体上刊发后，在当时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十多年来，关于为学生减负的呼声不绝于耳，十多年后，当我的孩子进入校园，我才发现现在孩子肩上的书包，已经因为过于沉重得而需要安上了轮子和拉杆了。孩子们身上的压力，并没有因为十多年来全社会的呼吁而有所减轻，相反，这种越来越重的压迫感，已经通过孩子成为每个家庭不堪承受的阴霾。

一首儿歌的旋律

“我去炸学校

校长不知道

一拉火

我就跑

轰地一声学校不见了”

这是孩子回家时，在车上为我们唱出的一首儿歌，歌词为孩子们创作，旋律是借了一首很有名的校园歌曲。孩子唱完这首歌，脸上现出得意的微笑。同时招来的是他母亲严肃地批评，而我却感到一种无法排解的沉重。在我们的记忆中，校园于学生，虽算不上完全的欢乐之地，但绝对有着无数阳光明媚的记忆。在校园里老师与学生，也都有着园丁与花园的美感，至于校长，从来都是老师的升华之物，是孩子们童年的敬畏，绝对有着一种神圣感的。在我们童年走向校园的时候，爱唱的是那一首“背起书包上学堂”的《小儿郎》。在这首儿歌中，我们也感受到了作为一名学生的压力。但这种压力，是来自于自己的真情和责任感，来自于对未来的期许和希望，来自于对老师们的敬重和对爹娘付出感恩。校园对我们来讲，就是知识、理想和情感的家园。我们与校园有着无比的亲近，我们的孩子与他们的校园已是如此地敌对。这种转变，是否来自于中国教育的产业化进程。当我们的学校成为一部产业机器，将千千万万的孩子和家庭作为生产效益的原材料时，作为这部产钱机器零部件的老师和这部产钱机器的经理人校长，也就走向了孩子们的对立面。在当今的社会，学校与家庭、教师与学生的关系，早已打破了中国几千年来教书育人的园丁与花朵的信任和依恋，成为了一种利益与金钱的交换接口，对于学校和教师来讲，孩子在未来是否成为有用之才，已并非是其办学的核心关注点。如何利用好学生的资源、学生的成绩、学生的升学率，获取更多的市场商业机会、收益机会，已成为当今教学行为的原动力。在这种动力的驱使下，无数的中国家庭，有如被投入了教育利益的榨汁机，而这榨汁机的磨齿中被不断揉搓的，便是一群群柔弱无助的孩子。由此可见，当今孩子与学校的对立，已是一种必然。

对于在全民教育产业摧残下的孤立无援的孩子来讲，只能用一首儿歌去炸他们的学校，实在是对全社会的父母们无力改善的教育体制的最大控诉。

107分的差生

“今天的阳光灿烂、灿烂，我们的学校破烂、破烂。一百个学生，九十九个笨蛋，还有一个神经错乱。”这是孩子带回家来的第二首校园儿歌。如果说前一首儿歌，表达了学生与学校的对立情绪，那么这首儿歌，则是对孩子们校园生活的充分总结。灿烂的阳光，破烂的学校，笨蛋或神经错乱的学生，既可以看作当今的教育现状，又可以看作未来实现的教育结果。在应试教育永无止境攀比和近乎钻牛角尖的试题中，无论多优秀的孩子都将被毁灭信心，加入到浩浩荡荡的笨蛋行列。如今的学校的试题，大有不将孩子弄得神经错乱，不能突显教育水平的地步。正读小学四年级的孩子，带回来的作业我们多数做不出来，甚至连其读博士的表姐夫也被弄得一筹莫展。不必说怎样用一条直线，将一个正五边形分成两个三角形；这类山环水绕的奥数了，单是语文题，也足以让人精神分裂。比如：从一幅写满“胆”字的人形图案中，去看出“浑身是胆”的成语；从“1、2、5、6、7、8、9”的数字排列中，去看出“丢三落四”的成语，近乎脑筋急转弯似的偏题怪题，在孩子的题单中比比皆是，大有做不起是笨蛋，做出来是疯子的感受。

现在的学校，将孩子们训练成笨蛋和疯子有三种手段，一是连续不断的上课，孩子从早上7：30早课开始，到晚上9点晚课结束，除了吃饭睡觉，孩子基本没有自己支配的活动时间。周末不仅要带回大量的作业，还有几堂补习课要上，节假日的补习和作业，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对班主任和科任老师的补课通知，家长们是不敢怠慢的，每堂100至150元的补课费不用说，单是孩子的接送，就是一个家庭不小的负担。好不容易放暑假了，本打算让孩子有一次放松身心和接触自然的机会，然而一看手机上的暑期作业，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完成xx卷x套，背诵唐诗80首，写作文x篇，读xx散文集二至四本，摘选并背诵佳句60条，阅读课外读物四本，预习五年级课本各章……”，“因英语作业太多，无法通过手机发送，请家长在网上下载……”。数学作业还未发来，作为家长的我，已是头脑发胀。第二天，家庭作业还没有做，又收到了老师要在假期给孩子补课的通知。

对于老师的要求，作为家长的我们必须承受，孩子不能承受，我们就必须用竹条子让他承受。竹条子家里不常有，塑料衣挂，便常常充当着我家的家法。一天面对我高高扬起的衣挂，9岁的孩子面无惧色，十分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不做作业了，我要自杀”。让我至今想起此事，也会生出极大的恐惧。

孩子就读的学校几乎每一周都会有考试，每一次考试都会通过手机短信告知家长孩子的排名。孩子不能算学习太不认真的一类，也不能算不聪明，虽然瘦小的个子上，已经架上了四百度的眼镜，但每次排名都让人紧迫不已。中期考试，孩子得了105分（加附加奥数题满分110），本以为是个好消息，一查询，其连全班平均分都没达到。期末考试，孩子考了107分，又以为是好消息，再一查询，其全班平均分108分，电话语音传来：“您的孩子这次考试排名后退5名，请加强对孩子的学习帮助”。天啊！在仅有的3分之内，已挤塞着30多名为名次而惨烈争夺的孩子。

代写检讨的父母

孩子喜爱小动物，每在街上遇见流浪狗、流浪猫便会问我们，这条狗可不可怜，我们一旦说“可怜”，他便会进一步要我们将它带回家去养起来。由于条件所限，我们无法满足孩子养狗、养猫的愿望，但也会让他养上一只乌龟或珍珠熊什么的小动物，孩子会为它们取上一些可爱的名字，将其看成我们的家庭成员。尽管如此，孩子与大自然真正接触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一次语文考试，孩子仅考了70多分，原来是没有写作文。写作文本来是孩子的强项，作文题目《假如我是桃花》。我问孩子为什么不写，孩子说因为不知道桃花长得什么样，其实孩子是见过桃花的，只是见得不多，我们也忽略了孩子这方面的专项教育。这件事让我有些震惊，我发现我们所谓的先进教育，已经将我们的孩子与他最亲密的世界隔离了起来。能让他们与这个世界生动交流、并留下一些灵性的，仅有孩子们天生的一点好奇心了。这种好奇心，正在学校严密的纪律和高节奏的学科压力中，渐渐丧失着。我们的校园，早已不再有鲁迅先生笔下的《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的童味，孩子们正磨去各自的灵性，被我们的教育体制，装订成工整而呆板的一本人生的标准教材。

孩子违反纪律的事，是我下飞机时知道的。刚刚出差回到成都，第一个收到的电话，便是妻子打来的，要我从机场直接赶到学校，说孩子在学校闯了祸，老师要父母马上去学校。此时是夜里十点过，又在下雨，我想不是出了大事，老师是不会提出如此要求的吧。问具体情况，妻子也说不清，只说分头赶往学校，便挂了机。一路忐忑，赶往学校办公室，妻子已在与另两个家长一道，不停地向老师展示着笑容和诚恳。三个孩子头手低垂，怯怯地站在一旁，接受着老师循循善诱的开导，以及家长义正词严的训斥。我放下行李，也迅速地加入到道歉和致谢的行列中。原来几个孩子，是因为前一天睡觉时说话，违反了寝室管理条例，我多少松了一口气。此时窗外已是风雨交加，几个身着单薄的孩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发出了些微微的颤抖。我悄悄地摸了一下孩子的手，一阵冰凉，却是敢怒不敢言。于是用了最诚意的语言与老师沟通，希望早点结束三个孩子的寒冷。又经过了近半个小时的教诲，老师站在培养孩子的角度宣布决定：取消孩子今晚在学校的睡觉权；由家长带回家，深刻反思，写出检查；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到学校赶升旗仪式。

出了校门上了车，脱下衣服包住孩子，任其一阵颤抖。在车上，孩子告诉我，他们之所以睡觉时说话，是因为他们发现寝室里有一只小老鼠……。回到家，已是晚上12点，不敢拖延，让孩子冲了热水澡快速上床睡觉，而我则不得不将闹钟调至早上6点，好在孩子起床前为他准备一些食物。第二天一早我为孩子煮了一只鸡蛋，好在昨天从飞机上带回了几个面包，并尽量将一些水果和红肠夹入面包之中，以增加孩子的食欲。这一切对于倒在车上打瞌睡的孩子，是最大的痛苦。望着仅吃了两口面包的孩子，拖着疲惫困倦而又瘦小的身躯走进校园，昏昏沉沉的我，心里隐隐作痛。

上午接到孩子用老师的手机打来的电话，孩子说：“爸爸，请你把我昨晚写的检讨送到学校来，检讨我放在书桌上的。”我心领神会，我知道孩子在严厉的老师面前，已经被逼得撒谎了，因为昨夜我们根本就没有敢让他再写检讨。于是我叫他将电话递给老师，我告诉老师，我在外面开会，一会回家拿检讨到后一定送到学校。放下电话，我和妻子面面相觑，妻子说只有她来模仿孩子的笔迹写一份检讨。我知道这难度实在太高，要在上百字的检讨中，不被老师看出破绽，几乎不太可能。于是决定对这份必须送交的检讨，采取打印稿的方式。到时就讲，昨晚孩子写了检讨，又挨了打，眼泪鼻涕将检讨弄花了，为了表示尊重，所以我们上午将检讨作了重新打印。下午我专车给老师送去检讨，并将美丽的谎言，真真诚诚地重复一遍。工作认真的老师，露出了赞许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