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今天，当我们再读起孙犁当年的《荷花淀》时，字里行间里依然能够嗅出那股子清爽与芬芳。在第５５个国庆节到来之际，记者采访了孙犁的儿子孙晓达和孙犁研究会秘书长刘宗武，通过他们对孙犁晚年生活的回忆、讲述，透过荷花淀里那如烟的薄雾，那个当年在铿锵豪迈的"红色年代"唱着婉约小调的孙犁渐渐地向我们走来。                                

    ""文人要真诚，方出好作品" "

    孙晓达的办公室。一盏茶，孙晓达、刘宗武、记者环桌而坐。

    办公室里一面大书柜吸引了记者的视线。记者走近发现，原来里面规整着孙犁生前的许多作品，好几十部厚重的大书令书柜显得极为着实。"这些只是孙犁的部分作品"孙犁研究会秘书长刘宗武向记者介绍说，"经过文革以后，在健在的老作家当中，孙犁是最勤奋，作品产量和质量最高的作家之一……"

    文革之后，人入暮年的孙犁在文学上迎来了第二个高峰期。刘宗武回忆说，在１９８２至１９９５年十三年间，七、八十岁高龄的孙犁出了１０本集子，《晚华集》、《澹定集》、《曲终集》、《耕堂集》……几乎一年一本，４００多篇作品、１３０多万文字从孙犁之手洋洋洒洒倾泄而出。

    写作，依然是握笔握了大半辈子的孙犁晚年最主要的生活方式。独居陋巷、不争尘世、耕堂弄笔、文思喧腾、心如平镜。每逢佳节、深夜、故友来访、回忆往事，孙犁总抑制不住心生慨叹。孙晓达追忆说，有一年过春节，看着儿孙满堂、膝下承欢，老爷子高兴极了，竟然凌晨三、四点钟起身伏案疾书，不到一小时飞墨走笔３０００字，意兴阑珊不减当年。

    孙犁曾把他那间不大的小屋称作"耕堂"，取意"笔耕之地"。《耕堂读书杂记》、《耕堂散文》、《耕堂劫后十种》、《耕堂文论》等多篇作品在此以笔"犁"出。刘宗武说，与当年《荷花淀》相比，孙犁许多作品在温婉秀雅之后更多了一份"劲道"。孙犁晚年曾写诗自勉："不自修饰不自哀，不信人间有蓬莱。冷暖阴晴随日过，此生只待化尘埃。"在不争人间冷暖的淡泊中，又饱涨着一份对人间冷暖的关怀。

    刘宗武告诉记者，晚年是孙犁写作的嬗变期，他不仅"审美"也"审丑"。对抗战时期"晋察冀"战争生活生动反映；对文革中的丑恶辛辣揭露，批判"四人帮"；对当今社会、文艺界、政治生活中的不良现象针砭时弊，敢于说真话；对迎合媚俗、随波逐流的世风日下尖锐批判。孙犁曾说，"文人要真诚，不只是说真话问题。如果文人不真诚，就写不出好作品。"

　"晚华似水，人淡如菊"

    孙犁的家里曾挂着津门名书家辛一夫写给他的一幅章草：人淡如菊。这恰成了孙犁晚年生活的贴切比拟。谈起父亲，孙晓达点上一支烟，思绪也随之一点点漫开了。

    孙晓达说："母亲去世早，二十年来父亲独自生活在闹市中的一间小楼里。老爷子不跟我们儿女一块过，他生活简朴，只爱图个清静。"

    用"简单"形容孙犁的晚年生活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孙晓达回忆说，一间不大的小屋，一张床、一个书柜、一套桌椅，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台１８寸的电视还是十多年前大姐从石家庄硬搬来的。后来在一次搬家中，老爷子抖落出了他的全部家当：二十一箱书籍、一箱书画、五箱衣被、一筐文具……还有一筐被我们扔掉后又被他捡回来的破烂鞋袜。

    老爷子常穿的只有两件衣服，一件的卡褂子、一件条绒夹克，这还是我十几年前为他买的。尽管我和姐姐们一再给他添衣服，但老爷子就是"啃"着这两件不放，一穿十多年。说到此，孙晓达有些哽咽了，语气有些沉重。他缓缓地吸了几口烟，稳定了一下飞扬的思绪。老爷子很节俭，毛巾磨得透亮，肥皂薄得成纸，牙膏挤得成片才舍得扔。有一次，家里管道渗水，老爷子先用肥皂堵再用毛巾裹，非到不得已才换成新的，就怕扰了楼上的邻居。老爷子从不"下馆子"，爱吃家常菜，一天三顿饭馒头、饼、米饭就点小咸菜。我有时工作一忙就从饭馆给他炒俩小菜，１０块钱的还得说成５块，怕惹老爷子心疼。老爷子爱喝粥，特别是放了胡萝卜和芋头熬的棒子面粥，有时早点也要喝上一碗。后来听朋友劝说，早上也喝些牛奶了，但喝了一段时间后还是将牛奶换回了粥。老爷子的生活虽简单但极有规律。每天早上５点起床遛弯，回家后除了写作就是坐着小木凳儿看书、看报、听广播，每天晚上８点睡觉。

    谈到孙犁的晚年生活，刘宗武讲了这样一件事，孙犁一向喜欢在清净的环境中潜心读书、写作，从来不习惯自己的家里门庭若市，高朋满座，胡侃神聊，白白浪费生命。但一些慕名而来的不速之客还是打扰了他的生活规律，影响了他的写作和休息。而对有一些人却之不恭，又难以躲开。为此，孙犁曾写了一张小纸条，告诉客人谈话时间不要过长。可是不久，外边就传说孙犁不愿接待造访者，谈话时间不能超过１０分钟等等流言。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曾见到那个纸条，内容是："本人年老多病务请来访者亲友体谅谈话时间不宜过长"话是实在的，语气是温馨的，一片老年人的拳拳之忱。    

    在孙晓达和刘宗武的追忆中，不难看出，孙犁活得只是一个"澹泊"，求得也是一个"澹泊"。孙犁曾这样自勉过："淡泊晚年，无竞无争，抱残守缺，以安以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