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报人手记
打公元20世纪最后20年开始,不仅在三峡,在重庆,就是在全中国,与“旧城”一词组合频率最高的词汇是“旧城改造”。
俺这旧城不仅已被改造,而且已被革命——滔滔江水已经把生动丰满的旧日子彻底埋葬,还不留一丝痕迹——除非在俺的心中,那些日子永远不会被篡改。
改革开放以来,一位口吃的作家出版《废都》,在中国风行一时。《废都》之前,是孤儿流浪者出身的诗人一连写出三首长诗,发在《人民文学》那种在当时响声很大的杂志上。长诗分别曰〈死城〉、〈黄城〉、〈荒城》。旧城其实就是废城,从体量上看,虽然没有废都那么铺张,但从本质上看,都是一样的废品货色。
既旧且废,且死,且黄,说明那生动的生活已是昨日黄花。诗人大解说:我怀疑生活的真实性!这话是相对论意义的绝对真理。诗人柏桦干脆写诗,标题就是《惟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流传很广,流毒甚深。
旧城的名字硬朗,就叫一马路,二马路。从二马路到一马路,隔一条溪流。溪流虽窄,那大桥却很有气势。有着优美的弧线,象趴在地上的女人的屁股。大桥中间过汽车,来左去右,有板有眼;大桥两边是人行道,往来并无交通规则,显得十分拥挤,更有针线麻花,旧书旧报在那女人屁股的边沿交易火暴。
如今那一马路二马路已被三峡水位淹没,但记忆中的旧城依然古色古香,生机勃勃。就是清库,要炸毁那座经年的石拱桥,也极不容易。桥梁建于民国时期,是杨森的军队开拔到老城后留下的一个念想。你问杨森是谁?我也不认识,据说是军阀,也是如今西安杨森那制药厂投资人的前辈。那桥梁叫万安桥,据说爆破专家连续炸了三次,才终于把一段历史摧毁。联想到库区一些不炸就垮掉的桥梁,当地口无遮拦的百姓就流传开一句既生动又很不正确的熟语。那熟语不能随便告诉你,搁在阶级斗争时期,谁说谁就可能是反革命。
桥的北面靠山,与立体的主城连成一片。桥头是说相声的曲艺团,就是后来的歌舞厅,有次出差,朋友邀我进去快活,就是在那里,就是在那次,视野狭窄的自己,的确被这个开放的时代给镇住了。沿二马路东行200米,就是京剧团,也是后来著名的万州歌舞厅,其开放的知名度名扬海外,此处不表。
很美好很纯粹的记忆中,依稀有夜色中路灯下美女演员的身影,在我眼前嬉笑飘过。80年代,改革之初,我可能是利用当孩子王拥有的寒假,来到这座与我任教的乡村反差很大的城市里。
个子高挑的三四个美女,可能是刚刚结束演出,一律披绿色军大衣,从京剧团门口出来,在大街上飘然而过。我想我当时确实被她们的美丽和帅气震慑住了。
京剧团北上,就是和平广场。其实从二马路桥头直接沿一大坡石阶上行,也是和平广场。汽车不会攀登石阶,所以迂回与石阶“大梯子”在广场交汇,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再往上走,是两脚动物的话,可以沿鸽子沟“大梯子”北上,就几乎到山顶了。这里是城市的中心,但还不是山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