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杨庄位于长安区东部,北邻董家庄,西邻南村,南临吴家营,东邻大丰屯和北五女村,石黄高速公路从村北通过。该村原名杨家庄,村北原有杨家坟,村名应系因杨姓人居住而得,但不知何时何故,杨姓从村里消失,现今没有一户姓杨,倪、孙、冯三大姓占人口近九成,均称祖上系山西洪洞移民而来。该村历史上属于正定县,为与本县另外三个杨家庄相区别,因位置靠南而改名南杨家庄,最近几十年简称南杨庄。2000年,该村划归长安区。
南杨庄现有人口5800多人,村落大部分保持原貌,村西部近些年发展出一片新的二层小楼区。
□文/图 本报记者 安春华
实习生 刘子萌
穿越时光,情回远古
大年初七,南杨庄村北,一片麦田中间,几处寂静的仓库厂房,除了地势略比别处显高一点点,这里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卧龙岗的痕迹。原来,“树尖子那么高”的卧龙岗占地足有两三万平方米,据说,当年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岗上能看到正定城大佛寺殿顶,站在大佛寺殿顶能看到土岗上机井架子顶端飘着的红旗。
多年来的取土让岗子消失了,为什么叫“卧龙”?老人们说不清。但古人传下这个名字,如同有先见之明,仿佛在暗示这里是一块藏龙卧虎的不凡之地。果然,1954年,文物工作者首次发现远古人类在岗上留下的遗物,1956年,这里即被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至1981年,对卧龙岗的发掘基本结束。其堪称“惊艳”的文物发现,不仅让学界惊喜,也让南杨庄一夜扬名。
翻看发掘报告中那些名目繁多、五花八门的器皿、工具,凝视着资料上复原的古人类的房屋、灶坑、陶窑,不禁神思驰骋,仿佛回到了五六千年前的村庄。
在一个冬天的早晨,炊烟从岗上几座圆锥形房子的顶尖冒出。那时人们还不会打坯烧砖,既然不能往上盖房,那么就往下挖吧,就地挖一个深七八十厘米,面积约20平方米的方形弧边坑,将四壁用细泥抹平,地面用草拌泥压实,正中间立一根木柱,四周立一圈小柱,都攒至大柱顶端,用绳子捆好固定,外边再苫上草,一座简易的房屋就建成了。冬天,在屋里生火做饭很暖和,但可能怕烟太多呛着,他们把灶坑挖在靠近门口处。
早上,老阿妈拿出一方不大的石磨盘、一根类似擀面杖的石磨棒,抓几把秋天收获的粟米,放在上边碾压脱壳。将谷壳吹掉(抑或筛掉),放到陶锅里,架在灶坑上煮饭。细粘土是就地取材的廉价原料,他们把它捏出各种需要的形状,烧成各种需要的器皿,不但有锅(那时叫釜),还有盖,有勺,有钵。他们居然喜欢做圆底罐,像不倒翁那样垂直稳立,不会歪倒。他们用矿物粉在橙红色的陶罐上画出黑褐色的线条,即使今天看,依然那么美。身在远古的他们,已经爱上美好的事物,看见颜色鲜艳的石头就打磨成圆球,即使难以穿孔、无法佩戴,只要拿在手里也觉得赏心悦目。
年轻人用骨头磨成簪、笄,以挽起头发,吃罢早饭,带上各种工具出门渔猎。在那时候的飞禽走兽眼里,新崛起的人类想来已经是头号“猛兽”了,因为他们能把石头磨成箭镞射向飞禽,能把骨头磨成鱼叉刺向游鱼。北边仅几里地就是滹沱河,河水养育着这里的人类。如果嫌叉鱼效率低下,还可以垂钩钓鱼,撒网捕鱼。有骨头制成的带倒刺的鱼钩,有带一圈凹槽便于捆绳的石制球形网坠。采集食物也有工具,如果附近有一棵核桃树,他们一定能吃上核桃果,因为他们有石制敲砸器可以砸壳,有石制研磨器可以磨碎,就算部落里哪位老人牙口不好,也不用发愁吃不上饭。
渔猎和采集是重要的食物来源,但不如种粮食来得更加稳定。原始农业已经大规模展开,在岗子周围,他们开出一片片耕地种植粟等庄稼。在粟田中间,或许还有桑田。没错,我们认为他们只是披麻片、穿兽皮,看上去像乞丐,但他们有丝绸。在卧龙岗,他们为后人留下了两枚陶蚕蛹。当考古工作者发现这两个小小的东西时,吃了一惊:太像真蚕蛹了,难道养蚕业从那时就已开始?他们特地请中科院动物研究所的专家帮助鉴定,结论确为仿照家蚕蛹烧制而成。想来那时的人们在烧陶器时,顺手捏了两个小蚕蛹,以表达对蚕宝宝的无限喜爱与感激。这两枚陶蚕蛹,已经成为目前世界上发现的人类饲养家蚕最早的文物证据。经碳14测定,其年代为距今5400?0年。
既然会养蚕,肯定会缫丝织布。与陶蚕蛹互相佐证,这里还发现了不止一件陶纺轮,更有磨成柳叶形、通体扁平、一端穿孔的骨匕,后人认为它既可理丝、又能打纬,是织布工具。南杨庄丰富多彩的遗迹、遗物,属仰韶文化却又有很大不同,学界专门为其命名为“仰韶文化南杨庄类型”。这些珍贵的出土文物,树立了石家庄历史文化在世界文明史上的第一座里程碑(语出纪录片《滹沱沧桑》解说词)。
坚强古槐,荫庇乡里
远古人类在窑址上留下一些未捏成形的泥坨离开了高岗,他们为什么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或许仅仅是小范围迁移,因为这里的人类遗迹自旧石器、新石器到先商、商周,从未断过。市文物局副局长张献中说,在南杨庄周围,包括整个正定、藁城、新乐一带,都有商周时期的文物发现,纵观历史进程,哪个环节都不缺。
但对于南杨庄村来说,下一个能证明历史的实物,直接就跨越到大约七八百年前栽下的那棵槐树上来了。在村子冯家街东段,每个过路人看到这棵树,都会由衷地佩服:它仅靠三分之一圈树皮支撑,仍然年年生出新绿。早些年树干长空了,有人往树洞里扔垃圾,遇到小孩们放个炮或者老人们烧个香,常导致大槐树失火。现年70岁以上的老人有记忆的火灾至少有三四次。大火烧毁了多半圈树干,却烧不死这棵老树。人们说树皮内侧还有木头,但肉眼看去,与其说长在上边的是木头,不如说是木炭。根据残存的树干目测,这棵树胸径约1.5米,与以前报道过的城中村古槐相比较,判断其树龄不到千年也得有七八百年。
在古槐北边紧挨着,原有一口大井。有树有井,应该是有田有村的证明。尽管后来大井干涸被填,但人们猜测老树的根须已经深深扎进井里,不然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生命力,年年开花长叶结果呢?
离大槐树不远,北边后街上,还有一座上世纪80年代复建的小小寺庙:华严寺。据倪进永、冯贵良等老人回忆,原华严寺建筑占地两亩多,寺产有耕地40多亩,后毁于“破四旧”。辨认现存的一通清康熙五十四年重修碑上的残缺字迹,可知华严寺在明正德年间重修过。依此推算,它距今至少有500年的历史。
梁上飞龙,机关操控
同时期毁掉的,还有一座龙潭庙。出村向北走,卧龙岗东侧、今天的石黄高速公路桥洞南边,是龙潭庙原址。老人们回忆,龙潭庙坐落在半亩地大的高台之上,起脊灰瓦的大殿远看并没什么特别,但是当你推开两扇大门,一脚踏进门槛,“歇”在梁上的两条“龙”就会瞬间“飞”下,直向你扑来。那“龙”为彩绘木雕,头足有七八十厘米大,张着血盆大口猛扑到人眼前,总把人吓出一身冷汗。老人们记得,小时候他们想去庙里玩,又怕那飞龙,总是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进。其实,机关就在门槛内的一块地砖上,当脚从砖上挪开,“龙”又飞回梁上。这机关是怎么设计布置的,龙是用线还是用弹簧牵着,当时的小孩子们没有留意,工匠也没传下来图纸,现在的人无从复制。
“龙潭庙要是留到现在,肯定是文物了。”倪书彦、倪安辉等老人说,龙潭庙内供着泥塑龙王爷像,两根柱子上画着盘龙,四壁画着神话故事,逢二月二过庙会。但奇怪的是村里另有求雨用的龙王庙,那为什么还要在村外建一个龙潭庙呢?有人说这里的龙王是白洋河的河神。
其实所谓白洋河,只是清朝初年修的一条人工河,它西起卧龙岗,东流至藁城小丰村南,汇入滹沱河,全长仅20里。为什么修白洋河?因南杨庄村东是一片盐碱地,地势低洼,遇大水排不出去,水干之后地表结一层白“模楞”,也就是盐碱花。白洋河实为排水沟。自上世纪工业化以来,地下水位迅速下降,这里不再有水可排,反倒需要打深井抽水浇地。白洋河废弃,只在村东北田间小路边、河流故道处,留下几块大石头,证明这里曾经有河有桥。
倪昂上疏,徭役免征
白洋河虽小,却造福一方民众,它不但排水,还曾令村民得以免除一次繁重的徭役。而这离不开倪大人的功劳。在南杨庄,一说倪大人,人人都知道。光绪版《正定县志》有记载,他大名倪昂,康熙年间得中武举,自康熙四十八年至雍正初年,历任京口副将、榆林道守备,后升至云南安龙镇总兵。相传朝廷曾在河北征徭役,倪大人上疏称:“河北发大水,水从岗上过,淹了五百村,死了万家人。”还说,正在修白洋河一道,过地买地,征夫买米(发工钱),耗费巨大,请皇上开恩,别再从河北征役。皇上一看,河北灾情很严重啊,又搞这么大的水利工程,算了,免了这儿的徭役吧。百姓听说,无不称颂倪大人功德。其实,倪大人玩的是文字游戏:河北不是黄河以北,而是滹沱河以北;岗上不是什么高岗,而是正定一个小村;“五百”不是五百个村子,是高邑县有个村名叫五百,“万家”也不是一万户人家,而是五百村有一户姓万的人家。
倪昂后代至今在村里居住,倪姓已发展为村里第一大姓。在南杨庄,要想听懂人们说话,首先要弄清两个发音:一是倪在这里不念“泥”,念“夷”。二是南杨庄的村名,本地仍习惯称“杨家庄”,说的快了“家”就发“阿”音,再快点连起来,“杨阿庄”就念成“牙庄”了。所以,一说“牙庄”,指的是南杨庄。
倪昂后代曾保存着倪昂做官时留下的两道圣旨,倪计堂等老人见过,“破四旧”的时候,其家人害怕被搜出来挨批斗,把圣旨扔进了灶火。说来也怪,那像布一样发黄的圣旨,却怎么也烧不着,拿出来一抖搂还更显新了。但家人无论如何不敢保留它,就让它长时间在灶火里熰着,最后终于熰烂了。
除了圣旨,倪家还有四五套祖上传下来的旧书,老人们记得,那些书装在布糊的书套里,大约16开大,纸页泛黄,书的内容,好象是“为官四字经”一类。虽然年深月久,被老鼠啃坏一些,但大部分字迹还在。前几年,其家一位后人以200元的价格卖给了收废品的。
飞龙拳法,后继有人
要说倪昂惠泽本村,最大的功劳还属他的飞龙拳。飞龙拳是一种集少林拳、南拳、六合拳等流派长处,加上实战经验而创立的拳法,它以实战防守和后发制人为特点。据飞龙拳第11代传人、今年66岁的倪计堂介绍,飞龙拳动作神速、姿势严谨、闪展腾挪、身法灵活,如行云游龙,所以名为飞龙拳。它最大的特点是集防守、破解、反攻于一体,倪计堂和他的徒弟冯东红,一边说一边现场为记者演示,果然,粗略估算他们接招、破招、反攻三个动作加起来,总时间也就1秒钟左右。“实际真打起来还要快。”冯东红说。
飞龙拳是倪昂的爷爷倪硕、父亲倪佩珍共同创立的,但在倪昂手中发扬光大。倪昂凭借一身飞龙拳本领考中武举人,当上武官,一下子把飞龙拳带火了。倪家后人都希望能像倪昂那样考取功名、建功立业,练飞龙拳盛行一时,家族内的武校一直办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最初,飞龙拳不传外姓,后因村里冯姓富户经常资助武校,渐渐收冯姓学徒,但绝招、秘笈仍然保留。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因为时代的原因,飞龙拳表面上停止活动三十来年,不过,实际的练习、传承一直没有断过。到倪计堂这一代,村里出了一位酷爱飞龙拳、堪称“武痴”的青年冯东红,他待师傅倪计堂如父亲,还大力宣传、弘扬飞龙拳,倪计堂大为感动,决定摒弃传统观念,将一身本领、全套歌决、所有秘笈,毫不保留传给冯东红。在师傅的精心教授和自己的不懈努力下,冯东红本人考取了武术五段,还带徒弟参加省级武术比赛,拿回好几个一等奖。他拆掉自家老院的房子腾场地办武校,出资购置各种设备,再也不分姓氏、家族、地域,无论男女老幼、本村外村,只要想学,随时教授。在南杨庄,自古以来学武没有要钱的,冯东红的武校也是免费。过年期间,还有30多个孩子跟着他学武术,“飞龙拳不怕后继没人了。”冯东红说。
目前,飞龙拳正在申报长安区非物质文化遗产。
江湖暗语,讲究颇多
比飞龙拳更吸引人的,是武林中人的“江湖”世界。原来,“江湖”并不是只存在于武侠小说和电视剧里,那著名电视剧《武林外传》中的主题曲,不是有这样的旁白吗:“好久不见,你去哪儿啦?江湖。江湖在什么地方?我指给你看……”在南杨庄,那些至今没被遗忘的武林行话暗语,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窥探“江湖”的门……
“我们练武的人见面互相问对方姓名,不直接问姓什么,而是问:‘您是什么蔓儿(当地方言音“腕儿”)?’比如我姓冯,我就会回答:‘补丁蔓。’因为‘冯’音通‘缝’,所以叫‘补丁蔓’。”冯东红说。
倪计堂说,百家姓里各姓氏在行话中都有替代词,比如姓赵是“灯笼蔓”(取“照”的谐音),姓刘是“河蔓子”(取“流”的谐音),姓孙是“滴拉蔓”(以孙为小,但繁衍如水滴沥不断之意),姓安是“静蔓”,姓倪是“顺手蔓”,等等。至于为什么把姓氏称为“蔓”,倪计堂不识字,他只记得“腕”这个音,冯东红认为应是“蔓”字,姓氏繁衍分枝,取的是“枝蔓”之意。
互相介绍之后,如果是赴宴,还有相应的行话,如请对方入座,称板凳为“扎实”,称桌子为“大面”,称筷子为“堵嘴棍”。介绍菜品,称肉菜为“错”,称素菜为“须子”。向对方敬茶敬烟,称茶叶为“淋子”,称烟卷为“草山”,称烟袋为“草布袋”。开始喝酒,称开始“搬山”。
倪计堂说,过去不论练武的、打拳卖艺的、走镖的、当响马的,凡武林中人,都讲这一套行话,基本上全国通用。包括响马劫道,如果被劫者也习武,双方就会用行话互相试探。“比如对方吆喝‘啊呵——’,我就知道这是他要劫我的信号,如果我也答‘啊呵——’,表示我不想跟他发生冲突,打个招呼让过去算了。如果我答‘啊呵——呔!’就表示我不怕你,来吧!”
上世纪七十年代,倪计堂的舅舅和附近几家木器厂的采购员,一起到东北买木材。对方要求带现金,几个单位凑的20万现金带在身上可不是小事,于是让倪计堂一路护送。过了黑龙江伊春,在下一个城市下车后,几个人步行往木材厂走。当时20万块钱分了三个包装,倪计堂让两个背包的人在中间,他打头,后边两个人断后,三拨人拉开距离但又能互相看见,这样一路前行。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才走了两公里,就听到“啊呵——”的声音。倪计堂以“啊呵——呔!”回应,路边蹿出四个拿砍刀的劫匪。倪计堂问:“你是云里来的还是雾里来的?”云里雾里指临时起歹意,如对方答“这是我的扎实地方”,表示他常年在此劫道,如对方答“我是引线坠下你来的”,表示他跟踪你好久了。但那四个劫匪却回答:“别管云里雾里,就是要劫你!”倪计堂一听,不是行话,这几个人分明是生手,没经过师傅,属江湖“劣把”。劫匪问“你带着多少钱?”又不是行话,行话管钱叫“片子”。倪计堂说:“我没带片子,我是走亲访友来的。”对方不听,上来就砍,倪计堂抽出随身带的双截棍,打伤一人手腕,打伤一人肩膀,将一人打倒后抓住扔下路边山坡,另一人见势不好,没交手就跑了。在与第二个人过招时,倪计堂左手戳向对方肋部,因用力过猛,折断了中指神经线,至今中指最后一个关节不能伸直。
既然劫道,直接抢钱就完了呗,为什么还要互通行话?倪计堂说,这一方面是为了打探实力,以便在交手时心里有底,如遇高手也来得及调整策略。二是告知对方一些自己的信息,比如“这是我的扎实地方”,有闯自己名号的意思,同时避免连累其他同道中人。总之,“盗亦有道,和现在抢劫不管有钱没钱先打晕再说不是一种套路。”
不仅武林中人,各行都有各行的行话,“剃头的不叫剃头,叫‘耪黑柴火’或‘做短活’,修脚的叫‘铺路的’,唱戏的叫‘络生意’,等等。各行的用具也有行话,比如剃头用的磨刀布,叫‘圣旨’,为什么这么叫,不知道。”倪计堂说,这些行业的人长年在外谋生,互相之间都照顾,比如打拳卖艺的想要听戏,只要把行话说对,证明自己“资深”,对方不但不要门票,还给安排好座。
“我不识字,也不听书。这些行话是我的师傅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绝不是我瞎编的,更不是从评书或小说里听来的。”倪计堂最后强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