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闷热的房间，阳台夜色清凉。近处几户人家的屋顶安静地卧着，马路对面那一片郁郁苍苍的树影在路灯下伸着懒腰。再往后，就是那座山了，它隔断了我的视线，也带给我无尽的想象。星子们在山的头顶孤傲地笑。我懂得它们在想什么：喧闹的都市舞台，一切都粉墨登场，唯有这座山，真实自然地立着，微笑着注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扮相。

　这座山没有奇峰突兀怪石嶙峋，也没有藤萝摇曳茅草丛生，连挨挨挤挤的树木也不见得繁茂。山脉很温和地延伸上去再滑下来，平凡普通得如同附近卖冰棍的老汉。但是，在这份朴实中，它却给人们无以回报的乐趣，无法言说的领悟。

　在春天的午后，常可见一些风筝飘动在山顶上空。红的蜻蜒、黑的蝙蝠、花的蝴蝶……在风筝的飞舞中，所有的人都那么活泼快乐。望着那些欢跳的人影，麻木的心一下子便醒活过来，慵懒的身躯也似乎注入了新的血液，恍若自己已身在其间，与强劲的山风一道肆意地奔跑、大笑…… 

　时值夏季，当骄阳逐渐消失了嚣张的气焰，隐没于天际时，就有三三两两乘凉的人们出现在山脊上。或立于风中任裙裾翻飞，在那遗世独立的境界里感悟天人合一的意象；或边走边唱，自在洒脱地享受抛开凡尘俗事后的清爽。而向阳的坡面，一大片一大片的太阳花瓷意盛开着。女孩们采来一大捧开到极致的花儿，编了花环套在头上满坡疯跑；年老的夫妇同坐在花丛间，嗅着花儿的芬芳，安详地说些陈年旧事，让生命充实得有如天际绚丽的晚霞。一个小男孩满头大汗地穿梭在繁花间，手中握着精心挑选的花蕾，他想要赶在天黑前将这份生机带到老师的病床前……

　太多的故事在这山上演绎，太多的真情在这山中释放。面对山的博大与宽容，每个人都回归为一个真实的自我。在草丛中打几个滚，插一朵小花在衣襟上，对着山谷几声长啸……、一切随心随意，一切云淡风清。这里没有名利之争，没有贵贱之分。喜怒哀乐，任由你尽情渲泻；天南地北，思想可随意驰骋。所有的人，不论灵魂是善是恶，在这一刻，他的人性都变得美了，因为那份坦荡与真实。

　而今夜，星光勾勒出山的轮廓，我又见到它安静沉稳的神情，听到它与世无争的微笑。在鸟儿清脆的叫声中，我们就这样默默对视，直至我长满皱纹的心逐渐舒服展，那些点点滴滴的领悟便化为柔美的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该文于1997年12月3日 星期三 发表于《重庆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