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很简单，他衣着随便，甚至有些不修边幅，也不知道什么世界名牌，一点不象一个明星；豆豆又很成熟，身兼演员、编导、教练和艺术总监四职，并且不负众望，得心应手，一点不象一个24岁的男孩子；豆豆很孩子气，他喜欢滑旱冰，玩游戏，还会好奇地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豆豆又很男子气，当他在舞台上表现阳刚、展示力度的时候，台下的观众都为之震撼：豆豆很理性，一旦定下目标，他会按计划一一地去实现；豆豆又很感性，他为他的作品起?这么个散文式的名字—————窗外的天空。

不看报纸的人

▲豆豆，你好!

●你好!

▲如果你走在你的同龄人当中，而别人并不知道你是黄豆豆，那么你与他们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就是因为你是黄豆豆，所以你与他们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一个24岁的男孩子，一般来说，大学毕业，刚刚踏上工作岗位不久，对成功、对荣誉正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期待，而你，早已经拥有了这一切，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你的少年得志的?

●所谓少年得志，是别人对我的看法，因为我——黄豆豆在舞蹈表演方面成绩不错，得了很多大奖，那些得奖的参赛作品每个不过短短的十分钟，一天评论界开始以舞蹈家甚至是艺术家来称呼我的时候，我很不安，我在想难道仅仅靠几个十分钟的作品就能够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了吗?显然不是，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很多，不仅是跳舞，包括近几年我在尝试着做编导，等等，我有很多计划，我也在期待着成功。

▲你不喜欢别人称你为舞蹈家或艺术家?

●我更愿意别人称我是dancer——舞者，这可以代表我的一种状态吧。

▲一个人往往会因为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而改变自己对自己的看法，从而影响到自己的行为，所以我们常说盛名有时候是一种负担，其实关键在于如何使自己尽量不受到或少受到外界的干扰，看来你大概做得不错。●我这个人比较喜欢自由，对别人的评论并不很在意，我知道很多人都非常关心我，可能因为我年龄小，大家抱着一种提携后辈的态度，给了我很多的荣誉和很高的评价，我非常感谢，但我天生对褒奖之辞不太敏感，甚至有点抵触，我说这话可能会引起一些误会，别人还以为我不识抬举呢。说句老实话，我是个不看报纸的人，▲就是为了不看那些说好话的评论吗?

●我本来也不大看报、看电视什么的，说来惭愧，我很少关心天下大事，朋友嘴里的轰动新闻啊，时髦名词啊，我一概不知，到—上海这么多年了，上海的马路我也不认识几条，▲一心都用在舞蹈上了，这样而使自己不受到干扰，艺术工作者最需要的就是专注，尤其在成名之后。

●我也不是刻意的，除了舞蹈，其他东西确实很难吸引我、影响我。·▲走在大街上，有人认出你，你觉得这种感觉好吗?

●不好，但这确实是所谓的成名给我带来的麻烦吧，因此我更喜欢走在国外的马路上，轻松、自由、路人素不相识，却彼此友好地点头微笑。每次我出国，都会带上我最喜欢的旱冰鞋，一有机会就穿上它们，穿梭在大街小巷中，而在上海，我就只能将它们束之高阁了。

一百九十九个以外的那一个

▲你刚才说不喜欢那些尽说好话的评论，那么如果是说坏话呢?

●，我更愿意听坏话，就像在前几个月，我有一个专场《窗外的天空》，这是我和上戏的一个朋友合作尝试的一台多媒体舞蹈晚会，除了舞蹈的片段分别体现了琴、棋、书、画中所蕴含的中国传统文化之外，还加入了戏剧、电影和歌曲等其它的艺术形式，我还开口唱了一首流行歌曲呢，演出以后，褒贬不一，有的批评也很厉害，他们认为舞蹈演员应该用身体语言来说话，而不是唱歌或其它，否则就会流于不伦不类，包括一向支持我的父母也在艺术观上和我产生了较大的，但我仍然很高兴，因为我让大家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是新的东西就一定存在着风险，我不怕冒这个险，所以我不怕批评。

▲你对这些批评服气吗?

●我保留我的看法，舞蹈演出为什么就一定不能加入其他艺术形式呢，现在是个多元化的时代，固有的东西不是不能改变的，当然怎么变还需要不断的论证，这只是我的第一次尝试，马上还会有第二次----第二台多媒体晚会。

▲你的尝试难道不考虑观众的接受程度吗？

●市场确实很重要，但我觉得不应该为了观众去刻意地设计自己，而是要把自己的最真实的东西展现给他们，和他们交流，甚至是作为为舞蹈工作者，我们有责任去引导观众。

▲也就是说，你不想为了迎合观众而改变自己的一些东西，●这是我一贯的原则。自从1997年以后，我就没有再参加任何比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希望为某一项比赛，为某些评委的审美习惯改变自己的艺术风格，甚至是艺术目标；▲你很有个性。

●我在北京舞蹈学院读书的时候，老师们都觉得豆豆上课挺认真的，就是回课的作品不怎么合规矩，那我是怎么想的呢?一般资深的老师起码有十年以上的教，用的教材在十年当中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就算每年有二十个学生，十年就是两百个，这两百个学生接受的东西一模一样，那么他们作品的风格一定很雷同，而我希望我是一百九十九个以外的那一个，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上课就可以不听了，我非常认真，但在回课的时候，我就会动脑筋去做到和其他同学不一样，可是又要老师给你打及格，所以有的时候这个尺度很难把握。

▲忽然想问一下，那个专场为什么起名为《窗外的天空》?

●这个专场其实表达了我目前的一种状态，憧憬未来又略带迷惘，我学的是中国的传统舞蹈，学了十几年了，应该说学得还是比较地道的，但我又是一个现代人，我有着和同龄人一样的前卫的思想，那么在现代和传统之间，我应该如何去把握?我不希望自己仅仅是一个传统文化的继承者，我更希望是一个传统文化的发扬者。这台晚会叫《窗外的天空》因为我觉得这么多年所学的东西象是一个窗框里面的东西，它让我在房间里只能看到窗框间的这片天空，很美的一．片天空，但我相信，如果我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我将会看到的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美丽的天空。

30岁的目标20岁完成

▲当你还没有接触舞蹈艺术的时候，这个窗框上还遮着厚厚的窗帘，你也是一点一点看到那片天空的，我想问的是，当你第一次掀开窗帘一角的时候，你首先看到的是什么?

●我什么也看不到。我跳舞不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更多的是父母强加给我的吧，他们都是业余搞舞蹈的，非常热爱这门艺术，就一心想把我培养成专业演员，要不然我怎么会叫豆豆呢，这一听就是个艺名，所以我一直说，这也是很有中国特色的，一个孩子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他的前途、未来就已经被设计好了。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真正地了解这门艺术的？

．●我是12岁进舞校的，大概有五、六年的时间，才慢慢地开窍了，然后我就为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在30岁跳不动之前拿到舞蹈界最权威的三个奖项，于是我开始为这个目标而努力，后来我相继在1994年、95年、1997年分别荣获了“桃李杯”少年组的冠军，全国第三届舞蹈比赛古典组的金奖，“桃李杯”成年组的冠军，也就是说，在20岁之前，我的目标已经提前完成了。

▲当时你是什么感觉?，●我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我以为窗框里的天空就是所有的天空了。

▲后来呢?

●1997年，我还在北京舞蹈学院·读书的时候，去香港参加过一个艺术节，在这个艺术节上，我接触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舞蹈院校的专家和学生。我印象最深的是台湾和香港的同行们所表演的中国舞，原以为大陆是中国文化的根基所在我们的中国舞才是最正统的，他们最多不过是业余的，事实上我大错特错了，香港学生的表演很西化，离传统的中国舞是稍微远了一点，但也很有新意，而台湾学生的表演简直令我拍案叫绝，太美了，尤其在舞蹈表演中所传递出的中国文化深厚的意蕴深深地感动了我，相比他们，我们的舞蹈只能算是杂技型的，那天，我受到了很大震动。在艺术节上，组委会还安排了为期五天的讲座，由各地院校的一流专家轮流授课，介绍当地的舞蹈并示范交流，当我的同伴们都去逛街购物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舞蹈可以那样的丰富多彩，只有短短的五天，却让我受益匪浅。那次的艺术节，让我震动，让我惊喜，更让我思索，这一切又一次唤起了我的激情，我为自己定下了第二个目标一一改革传统的舞蹈，舞出自己的风格。．现在的理想40岁实现

▲第二个目标完成得怎么样了?

●1998年年底的时候，我应旅日艺术家颜安先生的邀请，和他共同编导并演出了《勇气的握手》，这是一个现代舞，它的表现形式，它所传递的思想、概念都是非常现代的，这个作品一出来，大家觉得我的风格确实完完全全地改变了，可以说在1997年毕业之后的两年当中，我在艺术上已经彻底西化了。但后来我感到，这样反而会让我走入另一个误区，·所以我渐渐地又回来了。1999年，我创作了《武之舞》，用舞蹈来展现中国的武术精神，这是我第一个独立编导的作品+演出后，效果还不错，大家觉得这是一个将传统与现代结合得比较好的作品，它的内核和外观是东方的，传统的，表现形式则是西方的，现代的。

▲看来，第二个目标还有待完成。

●当初我定这个目标的时候，主要是从个人的角度出发，希望形成自己的风格，在我担任了上海歌舞团的艺术总监之后，原来很多的想法也就逐渐改变了，更多的是从整体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那么是不是又有了新的目标?

●我经常去国外，在那里，除了原定的演出和交流之外，我总是一个人拿着地图，把当地的舞蹈团体和院校一一地划出来，然后穿上旱冰鞋，挨个地滑过去用很蹩脚的英语对他们说“My name is huangdoudou，I am a dancer，Can l take part in your lecture Or your training?"我接触了大量的西方舞，因此，当我想要树立自己的风格时，我差点走入了全盘西化的误区。渐渐地，我开始认识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舞在外国人眼里究竟是怎么样的。国内团体去国外演出的机会很多，但其中大部分都是应当地华人的邀请参加类似春节团拜这样的活动，回来以后，报上便有了某某团出访某某国演出，大获成功，其精湛的艺术令外国观众倾倒，等等诸如此类的报道，可是就我的亲身体会，事实并非如此。世界舞蹈界始终‘没有给中国舞一个应有的地位，在大多数外国人的眼里，中国舞就是舞红绸，舞扇子，舞狮子，这让我感到奇耻大辱，他们太不了解我们了，所以我现在很想做一件事，就是把真正的中国舞介绍到世界各地，但这其中又有一个问题，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太大了，很多我们认为经典的东西，未必能从深层的角度去震撼西方人，当然出于礼貌，们会说“wonderful”，可实际上缺乏真正的理解和交流，那么我能够做的就是把多年来我接受的一些西方舞的东西融合在我们的中国舞中，但绝不是全盘西化，而是我前面所讲到的，内核和外观是东方的传统的，表现形式是西方的现代的。

▲在最初的两年当中，你之所以彻底西化，可能是因为你想改革，但你不知道为么要改，怎么去改，只是为改而改，现在你知道了，这是一个基础，使你的目标更加具体。

●对，现在我的目标很明确，我理想中的舞蹈是一一年轻人喜欢看的传统舞，外国人看得懂的中国舞。

▲那这个目标预计到什么时候可以实现呢?

●这个任务就比较艰巨了，希望在40岁之前吧。

宿舍里的感觉真好

▲一定有很多国外的舞蹈团体邀请你合作，你怎么考虑?

●我还是想在中国做我的舞蹈。虽然现在有评论称我的作品是黄豆豆现代意识，但即使再现代，黄豆豆本身是一个中国人，是一个从12岁到20岁，历了中专、大学，每天都在接受中国传统舞蹈的人，我不可能变成一个“banana”，就是外黄，里面白的人，所以我更愿意和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人合作，因为舞蹈当中有些东西是不能靠动作来表现的，在我编导的一些作品当中，我会给演员留有即兴的余地，不同的文化底蕴、文化背景在这个时候就决定了不同的舞蹈风格，我以前也尝试过现代舞，但现在包括今后，我还是想走中国舞的路。

▲那有没有人邀请你参加影视剧的拍摄呢？．●当然有了，但我没有去。不是说我不想去，任何艺术上的尝试我都很感兴趣，但现在因为我已经有了一点影响，有些人只是想利用我的知名度进行商业活动，我就很排斥，为了艺术我可以付出很多，但没有艺术价值的东西，哪怕给我的钱再多，我都不会去做，这是我的原则，也是我至今仍然选择舞蹈事业的原因，做舞蹈绝对是付出和得到没法平衡的。有一天晚上，我搭出租车回团里，司机认出了我，就和我聊了几句，他问我那么晚怎么不回家，我说我就住在宿舍里，他很奇怪，他说在他的想象中，象我这样的人应该是住豪宅，开跑车的，我觉得这就是现在娱乐圈和艺术圈的概念被混淆的结果，很多人把我们当成娱乐明星来炒作，这恰恰是我最反感的，我是一个艺术工作者，我做的是艺术，我不希望成为一个娱乐明星，让所有的人都认识我，然后从中获取自己的利益，说到这里，我也要感谢我的父母，他们从来不要求我靠其他途径去挣钱，尽管家里的经济条件很拮据。我也很奇怪你为什么要住在宿舍里?我比较懒，不想每天上下班挤公交车，觉得这样方便一点，早晨起来，一边吃着牛奶面包一边就可以进练功房了，另外呢，我这个人在艺术上比较神经质，有时深更半夜灵感突然来了，就可以马上跑到练功房跳起来，而且住在宿舍里，和年龄比较接近的同事们在一起，这种生活很有情趣，还有一点，我总觉得太优越的生活会抹杀人的艺术激情，让人迟钝、麻木，反正我还是喜欢简单一点的生活，让我可以从容自在地推开窗户，呼吸更多的新鲜空气，然后看看窗外的天空。

访谈结束后，豆豆匆匆忙忙地去开会了，他太忙了，尤其在做了艺术总监之后，玩游戏的时间是彻底没有了。在《窗外的天空》中，有这样一个片断，豆豆的手机铃声响了，原来是女友的电话，她埋怨他只顾练功，从来不顾她的感受，豆豆，一言不发，最后不欢而散，这并不是虚构，而是事实，他忙得连女友也吹了，豆豆有理解他、支持他的父母和观众，那么就祝愿他早日找到一个理解他、支持他的女友吧。

摘自《上海戏剧》200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