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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最难写,难在不落窠臼,才如李清照者,也不免有流俗之叹,何况我辈乎?
天上诸神,以花神最多,《镜花缘》里说天上有一百位花仙子,分管人间百花。武后冬天称帝,命百花齐放以贺,惟独牡丹仙子不肯,遂使天下牡丹尽沦火劫,只有洛阳幸免,所以后来只剩洛阳有牡丹了。不过窃以为牡丹乃花中富贵者,自古富贵者多工馋善媚之徒,何以牡丹独异耳?
花和美人,皆是天地间的尤物,本是为人欣赏的,李渔说“观群花令人修容”,花本来各有其容,赏花者自然有不同的收获,同是清朝的张潮就说得透彻多了:“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牡丹令人豪”,千古赏花人,张潮当是最能得其神髓者。
花本如人,不但各有其容,还各有其德,周敦颐说“菊,花之隐逸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才与德难兼备,兼备者,可谓君子,莲花独能色相皆备,堪可比拟。隐逸者次之,是孔子说的“有所不为”之人,百花俱落,独菊花枯死枝头,不肯落地,有佛家不见可欲的情操,宋朝的王安石写了“菊花零落满地金”的诗,还被黄庭坚大大地嘲笑了一番。兰花是花中的王者,是说其孤芳自赏,永远高高在上,孔子见人家把兰花和其他的花种在一起,便叹息说:“兰花当为王者香,今于众花为伍”,于是拿出琴来,作了那首著名的《倚兰操》。梅花则是绝世独立的佳人,袁之丰说梅花冰肌玉骨,风神绝代,却恨无倾城之笑也。至于秋海棠,花中淫逸者也,秋海棠又名断肠花,宋《采兰杂志》里记载有女子思念情夫而不得,于是天天哭泣,后来落泪的地方生出花树,其花面绿背红,极尽妖艳,所以是淫逸者也。
文人爱花,本是自古的遗风,不过却是各有各的钟爱,爱菊花者,有屈原,“夕餐秋菊之落英”也,有陶潜,“采菊东篱下”也,爱梅花者,有林和靖,“梅妻鹤子”也,爱莲花者,有周敦颐,“爱莲说”是也。爱花者常恨不能爱美人之心呵护它,比如唐朝的张籍,生平最爱山茶,有一次他听说一个富人家里有一株名贵的山茶,花大如斗,极其珍贵,他求之不得,最后竟然用一个爱妾换过来了,后来人们都叫他“张籍花淫”,爱花爱到这种程度,也算独步千古了。
花须有蝶,没有蝴蝶,花便失去了灵动,偏偏有一种蝴蝶花,花瓣形似蝴蝶,遇风则翩翩起舞,实在是得天独厚。花还须有蜂,没有蜂,必将将欠缺娇媚,不过蜂亦有道,明朝张岱说蜜蜂采蜜时决不肯采稻花,如果采了稻花被蜂王发现了,就会处死,传说而已,不必当真。
百花都可赏心悦目,惟独天花令人忧虑,几千年因此而死者,何止千百,真是恶花也。据说天花乃是天帝的禁脔,生于绝域,下有大蛇守护,有人贪其美色,偷到人间,结果雷霆震怒,遂降灾祸,中国医术向来对天花无奈,这个传说想是庸医们编出来为自己解脱的,也未可知。
世间最美的花,其非解语花乎?解语花其实不是花,是善解人意的美人,古人说“比花话解语,比玉玉生香”,就是在赞美这样的美人。传说汉朝的赵飞燕吹气如兰,唐朝的薛瑶英肌肉生香,真是解语花也,卫道士们认为男人娶了这样的老婆,肯定福祚难长,这是中国特色的文人忧伤,因为他们永远也不能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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