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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真实的少年管教所里的故事——
“变坏”女孩的困惑:我们还要信任大人吗?
2007年初夏的广州,太阳毫不客气地烘烤着大地。但在去广州少年管教所的路上,我的心却冷冷地缩着。这次要去了解的孩子叫张率真,刚满16岁。
临行前,女孩的父亲,一个过早衰老、心事沉重的中年男人递给我一封信。他说,真的对不起孩子。厂子这段时间又有活儿了,他想忙完后下个月再去看率真。我没再细问关于率真的情况,因为我马上就要走近她。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怎么可能走到了这一步?
面对面时,张率真一直在回避我的目光。看到她刚有些轮廓的身体,我不知道年幼的她遭受了多少蹂躏。
率真偷偷地看了我几次,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当我把她父亲的信交给她时,她怯生生地接了过去。
泪水打湿了信纸,许久,她抽泣着抬起头,向我讲述了噩梦般的经历……
生日愿望:只想让爸爸买个随身听
率真出生在广州黄埔区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爸爸张成是一家机械厂的工人,单位效益不好。小率真的出生为这个家带来了许多的欢乐和希望,虽然是个女孩,但张成还是很高兴,给她起了个有点儿像男孩子的名字:率真。张成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做一个率真的人。但是,小率真的童年是不幸的。在她3岁的时候,妈妈得了一场重病离他们父女而去。当时的率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伤心,相反她一直觉得很快乐,因为只要有爸爸在,她就有靠山。
为了不让女儿受委屈,张成始终没有再娶。尽管亲戚朋友都劝他别苦了自己,也为他张罗了不少次,但是一想到女儿那双期待的眼睛,张成就都婉言谢绝了。他把自己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率真身上,自己再苦再累,也要把女儿拉扯成人。他不希望女儿再像自己一样,碌碌无为地生活。他希望女儿能考上重点高中,能考上名牌大学,能过得精彩、充实。
正因为如此,学习就成了张成关注的焦点。率真也挺争气,她比别的孩子成熟得早。她知道爸爸不容易,自己的功课必须要好。因为只有当自己把值得骄傲的成绩单带回家给爸爸看时,疲惫的爸爸才能露出会心的微笑。
率真告诉我,在上小学期间,因为学习刻苦,她的成绩始终在班上名列前茅。她参加校内外学科竞赛,多次获奖。爸爸为她自豪,亲切地称她“小公主”。
说到这里,率真脸上幸福快乐的表情一闪而过。
转眼率真上初中了,功课更紧了,但她始终没有放松自己。有一天很晚了,带着一身酒气的爸爸才回家。已经睡了一觉的率真爬起来,像小鸟一样衔着成绩单飞到爸爸跟前报喜,但她没有得到爸爸的奖励。敷衍了她几句,张成倒头就睡。率真很生气,但是她哪里知道爸爸已经下岗了,心情很不好。
那天自习课,率真又美滋滋地到讲台前领成绩单。走过一个女生时,背后传来了讥讽声:“瞧她那骄傲样儿,显摆啥?不就是多考了几分嘛。穷的连个随身听都没有,也不知道她怎么学的英语。”
率真低着头回到了座位上,老师表扬了她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耳朵里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个女孩的话。她偷偷看了看旁边的同学,有的穿着Nike,有的桌子上放着复读机,好像班里只有自己的身上处处透着寒酸。率真低着头,悄悄地把那张成绩单塞进书包里,她觉得这不再有什么好炫耀的了,自己就是一只丑小鸭。
那天晚上回家,她左思右想不敢向爸爸开口,她知道爸爸很辛苦。但是,别的同学戴着耳塞潇洒的样子实在是太诱人了。想来想去,率真悄悄地把成绩单和一张小纸条放到爸爸的床头上。她有些担心地在纸条上写着:“爸爸,这次考试我考得不错。奖励我一个随身听吧,同学们都有。”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写完躺在被窝里,率真怎么也睡不着。她不知道自己的愿望能否实现,更不敢想爸爸看到这张纸条后会不会生气。
看着女儿写的纸条,张成的心里很不好受,一夜没睡踏实。他知道自己给女儿的太少太少了,但是家里确实比较拮据,再说也不能让她早早地染上追求物质享受的毛病。
第二天早上,张成开导率真,但是一向听话的女儿这次不听了,她推开碗筷连早饭也不吃了。想到同学们轻视的语气,率真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她歪着脖子顶了嘴:“人家同学都有,就我没有。你连个随身听都买不起。”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戳在了张成的心上,他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率真脸上。
可怕的第一步
自从那次挨了打,率真知道,爸爸不可能满足自己的要求了。她不再向父亲要什么东西了,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只会招来爸爸的一顿啰嗦甚至责骂。但是每当看到别的孩子从书包里掏出新玩意儿,她的心中总是有着无尽的渴望,她不止一次地想像着如果同学手里的东西成为自己的那该有多好。
一次偶然的机会,使率真迈出了可怕的第一步。
那天周末,率真应邀参加一个同学的生日家宴。在厨房里,率真的目光突然被灶台上压着的十元钱吸引住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占有欲在胸中涌动,同学们都不在,趁人不注意她伸手将钱揣进口袋。
率真攥着钱,急匆匆往家走,路上她老是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晚上,率真失眠了,这么容易就能“拿”到钱!首次“成功”使她兴奋不已,但她又非常担心被同学和老师发现,那样的话,自己会被爸爸打死的。第二天,率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学校,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她有些安心了。
从此,率真的眼神变了。她常常用眼睛的余光观察身边同学的桌子和书包。里面的东西往往成了率真期待已久的猎物。一回生,两回熟。不久,率真就有了可爱的随身听,有了漂亮的铅笔盒。当老师怀疑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时,率真居然没有丝毫的慌乱,她知道,只要老师从自己身上找不到赃物,自己就是安全的。
率真告诉我,她那时已经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只要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会一直惦记着寻找下手的机会。后来,她发展到把手伸向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入屋行窃,并屡屡得手。
我问率真,没害怕被抓住吗?
率真告诉我,她很矛盾。庆幸成功,但也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惟恐失主找上门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良心未泯吧,率真曾天真地想过,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一定把偷来的钱物如数归还给失主,所以,她把每次行窃都作了记录。有时她还把偷来的几元钱施舍给行乞的老人,有时慷慨周济缺钱交学费的同学。时间长了,率真把偷来的赃物统统塞到房间的角落里,甚至不屑多看一眼。
这一切张成不曾察觉。他觉得自从那次打了女儿以后,率真和他的话明显少了,更多的时候,女儿放学回家一个人猫在小屋里不知道干些什么。张成很内疚,他想等宽裕一些一定给女儿买个随身听。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女儿的心思早已不在随身听上了。
在学校,老师重视的是成绩,由于率真在学习上还过得去,所以,老师也没有过多地怀疑她。即使在连续行窃的日子里,她依然没有缺过课,成绩没有下跌。
直到第五次行窃被抓,率真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个“好女儿”、“好学生”。
被抓
那是初二上学期,率真上学路过一户人家,见屋里无人,她进去偷了一本集邮册,还顺手拿走了一打工厂食堂餐票。上课时,率真禁不住拿出邮册悄悄欣赏,被班主任发现,收走了邮册。下课后,率真随班主任到办公室写检讨,恰好那个失主找到了学校。原来他就餐时发现餐票不见了,经邻居提醒说有个女学生来过,便赶到学校查找,结果人赃俱获。于是,违纪检讨立即上升为对偷盗行为的坦白交代。
率真说:“如果那次咬住牙,只承认这一次是因为喜欢集邮顺手拿来看看,也就没事了。但是班主任老师对我说,只要好好认错改过,依然是一个好学生。”对老师的话,率真当然是绝对信任。不等盘问,她就把以前的几次行窃一股脑儿都说了。率真以为只要知错认错了就可以得到原谅,谁知道她的交代就像在校园里扔下一颗炸弹,老师震惊了!
当天晚上,老师找到了张成。张成听完后,脸都气白了。老师走后,恼羞成怒的张成抡起皮带狠命地抽打率真!率真咬着牙,一声不吭,却在心里一直问自己:“老师不是说,都说出来就没有事了吗?为什么?为什么?”率真突然觉得,信任别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因为偷盗次数不少,学校认为是破了大案,非同小可。任凭张成怎么求,没几天学校还是贴出布告,把率真开除了。
提着书包,在同学们鄙视的目光中走出教室,率真的心变得好冷!她恨学校,也恨自己太傻,不该听信老师的话,把别人不知道的行窃行为都交代出来。
耻辱如影随形
不久,爸爸托人找关系将率真送到另一所中学读书。率真明显地感到,爸爸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少了慈爱,多了严厉。对她的盘查也更加严格了,有时会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检查她的屋子。
率真觉得很委屈,难道做了一件坏事就要永远被怀疑吗?率真真的好后悔,她知道自己错了,她渴望爸爸能原谅自己。率真决定认真读好书,赢回爸爸对自己的信任。所以在新学校,率真整整一个学期都在老老实实地读书,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在新的环境里,率真努力营造着新的希望,祈望重获他人的信任。
率真做得不错,她的成绩比原来好多了,好几次都得了班里第一名。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一个学期过去了。以前的事情率真都快忘记了。在家里,寒假过得索然无味,她只盼着假期快过去。终于开学了,但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犹如兜头一盆凉水,浇得率真浑身透凉。
那天,不知是谁在教室的墙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竟然罗列了率真在原校交代过的偷盗行为。
同学们都惊讶地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怪物。
率真羞得不敢抬头。听着那些刺骨的风凉话,率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被人剥光了衣服似的无地自容。她竟没有勇气去当众把它撕下。
班主任老师来了,看到纸条后,她只是把它撕掉了。老师的默许就是承认了上面内容的真实性。很快,学校传遍了率真不光彩的过去。
下午放学,率真低着头,听任同学们一个个嬉笑着从她身边走过,她的脑子里轰轰直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她耳边响起:“还不走,想趁没人时再偷啊?”
率真没有辩驳,她哭着跑回了家。
离家出走
率真无精打采地回了家,她躺在床上,“呜呜”地哭着。
累了一天的张成回来了,率真本来以为爸爸会安慰安慰自己,没想到听完她的哭诉后,爸爸的嘴里竟说:“自作自受。谁叫你以前是个小偷!”
“小偷!”这么可怕的字眼竟然从以前疼爱自己的爸爸口中说出!
也许张成是恨铁不成钢,但是这句话对于已经受到伤害的率真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她蜷缩在被窝里,淌了一夜泪水。她恨以前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傻事;她更恨现在的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那一晚,率真想起了死去的妈妈。
可怕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本来关系亲密的同学一个个像躲瘟疫似的和她疏远了;原来喜欢率真的老师也像不认识似的用异样的眼光扫视她;有的家长甚至要求学校领导赶紧把这个“害群之马”清除出校,净化校园环境,以免教坏其他孩子。
率真真的害怕上学了,她像一只受过伤害的小鸟,失去了飞上蓝天的渴望。但是不上学,爸爸也肯定不会让自己待在家里的。率真绝望了:为什么人们总爱揭人之短,把人往坏里推呢?为什么要想得到别人的信任这么难!我已经改好了,你们都不信任我,我只有走了!
行窃失手成坐台小姐
反正爸爸不再信任自己了,无所谓了。率真从抽屉里拿了几十块钱,上了去深圳的火车。深圳没有认识她的人,率真觉得只要离开广州就行。
那一年,她刚满15岁!
在深圳的街头,率真结识了一帮小混混,和他们混熟了,又糊里糊涂做了他们老大的女朋友。率真开始觉得挺好,最起码有个人疼自己。但不久那个老大就甩了她,率真就这样失去了少女最宝贵的东西。
又是孤零零一个人,率真只能再去偷。一次她去偷一个胖女人的钱包,被当场抓住了。率真出走后经常被抓,大不了挨顿臭揍,她都无所谓了。但那个胖女人问明情况,非但没有打她,还认她做了干女儿,让她在酒店陪客人喝酒唱歌。再后来,她被胖女人逼着出台。
率真说,那段时间度日如年。她从一开始的害怕,一点点变得麻木。后来她也想通了,这样做能很快地换来“最值得信任”的东西——金钱。她不再回忆过去,她也不想再回忆过去。就这样浑浑噩噩,一直到被抓。
听着她简单平静的叙述,我的心一点点变冷:这可是个只有16岁的孩子啊!但那种平静,俨然一种经历了秋风苦雨、心如死灰后的平静。
我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经历了太多,不想再问她更多的伤心事,就赶紧岔开话题:“爸爸的信里说了什么?”
率真低下了头,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爸说找我那些天,他想到过死。虽然我变坏了,但还是他的好女儿,他恨不得替我去受这些苦。他对不起我,更对不起我妈。他说我妈临死前告诉他,不管有多难,一定让我念书上大学……”
听着率真低声的啜泣,突然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袭了过来,我全身打战,手中的笔重若千斤。
我们的教育不允许孩子做错事,孩子不小心做了错事又很难得到原谅。更加可怕的是,我们成年人似乎总在利用孩子对我们的信任。在孩子幼小的心里充满了问号:“为什么大人说话不算数?为什么信任他们却遭受到更大的惩罚?”
大人们可能不会想为什么,他们以为自己的教育方法理由充分,但效果呢?
编后:“为什么人们总爱揭人之短,把人往坏里推呢?为什么要想得到别人的信任这么难!我已经改好了,你们都不信任我,我只有走了!”一段让人辛酸的话。“坏人”都有着不尽相同的经历,却都有着被人群抛弃的经历,这也许才是“坏人”们继续坏下去甚至更坏的一个重要的心理因素,而加之他们身上的这种种无形的心理压力的我们却是这样的自我感觉不与坏人为伍的决心是如何的高尚,并将这种心理惯势教予我们的学生我们的下一代。我的“突然的莫名其妙的恐惧”即是源于此种欲置“坏人”于死地的民族惯性思维行为的恐惧。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然而我们心里的道德法庭却永远对着这把已经放下了的生锈了的屠刀虎视眈眈。
向善还是向恶,很多时候并不取决于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大道理的施教,就这么一点好象微不足道的心理歧视已经足够影响一个人善恶的走向。对待一个变坏了的孩子,我们大人们的言行当慎之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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